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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入狱 “我只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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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陵县衙大牢,孟清光靠坐在草团之上。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因此十分坦然。
牢头认识她,见她被关进来很是吃惊,念在二人相识的情分上,给她在外面的墙壁上留了一个火把。
火光微弱,虽不曾照亮所在的牢房,却也不像刚进来时那般黑暗。
孟清光就盯着那不甚明亮的火光瞧。
瞧着,瞧着,那火光就变了。
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最后,变成了熊熊燃烧的大火。
“爹爹!爹爹!”
孟清光无助地站在火光之中,变成了个七八岁扎着双髻的小丫头。
“清清!你在哪儿?清清!”
屋外,是谁的父亲在呼喊,声音惊慌又仓惶。
“爹爹!救我!我在这儿!”
幼小的她不懂,为何只是在废弃的草屋烤个芋头,就能弄出这般大的火来?
她明明,只是想偷偷给阿爹个惊喜的。
“清清,别害怕!爹来救你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直到阿爹犹如神将一般,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清清,爹来了!”
“爹爹!”
她扑进阿爹的怀抱。
阿爹将她抱了起来。
她伏在父亲的怀中,就连熏呛的浓烟也离她远去。
她安全了。
因为阿爹的怀抱一直都是那么宽大,那么令她安心。
直到轰隆一声。
她被摔了下来。
“清清,”爹爹身上,是烧焦的房梁,“要轰燃了,你快……”
“不,阿爹!”
“快跑……跑快些……”
阿爹向她咧咧嘴,留给她一个故作轻快的难看笑容。
身后的火光骤然大了。
“快!”
阿爹的力气好大,那推她的一把,将她推了很远,远到她躲过了掉落的檩条,远到她再也看不清阿爹的面容。
“爹,爹!”
“啊……!”
大火之中,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穿透耳膜。
“跑啊……快,跑!”
看着眼前的熊熊火焰,孩童怔了一瞬,很快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终是远离了大火。
“快来人啊!走水啦!”
她边跑边喊,边喊边跑,凄厉的叫声到底还是被人听见了。
等潜火兵和热心的众人浇灭了大火,她却再也看不见阿爹了。
她的娘亲来了。
阿姐来了。
唯独没有阿爹。
那个被众人合力扒出来的“东西”,不是阿爹。
她再也看不见阿爹了……
全身全脸都是黑灰的女童哭了起来。
都怪她,明明答应过父亲,不再自己单独烤东西吃的,可她还是偷偷烤了芋头。
都怪她,要是她能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好了。
都怪她……
“你还有脸哭!都怪你!都是你!”
娘亲已经痛极昏厥,十余岁的孟静瑶疯狂扑到妹妹身上,扬手乱捶,“要不是你贪玩,阿爹就不会死!要不是你不听话非要玩火烤芋头,就不会走水!要不是当初阿爹非要捡你……”
“瑶儿!”
母亲乍然醒来,肝肠寸断的一声呼喊,打断了孟静瑶接下来的话语。
孟静瑶住了口,抚尸大哭。
“呜呜呜……阿爹……爹爹……”
“阿娘?”
小女儿仰起脸来,面上的黑灰被泪水冲得乱七八糟,她直起身子,怯怯走到悲痛欲绝的妇人面前。
只是这么一瞬间,阿娘似乎老了十岁。
“阿娘,对不起,阿娘……”
“清清,”妇人颤抖着伸出手臂,将她的头搂进怀里,“瑶儿心里难过,她说的话,你别在意,阿娘知道,你心里更难过……”
“阿娘……”
女童抱着娘亲大哭起来:“哇呜呜呜……我不是故意放火的,我只是想烧芋头给阿爹吃……阿爹最爱吃芋头……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说话不算话了,哇啊啊啊啊……”
娘亲就那么轻轻地,柔和地拍着她的后背,脸上的泪,一滴一滴,全滴在了她的身上。
不知什么时候,孟静瑶也挤了过来,母女三人,抱作一团,放声痛哭……
“孟姑娘,有人看你来了!”
赵牢头乍然一声呼喊,让孟清光自往事中回神。
她连忙用袖口擦擦发红的眼角,站起身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穿一袭墨色暗纹织金圆领锦袍,腰身紧束,看上去竟像是瘦削了些。
火光不大亮,孟清光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他目光沉沉。
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
不过几日未见,二人却一个是囚,一个是官。
离得越发远了。
“应大人。”
她率先开口。
“孟参事。”
应照回。
“大人折煞民女了,一个杀人罪犯,恐怕难当大人的参事。”
“那么,”应照向前一步,双目炯炯,“应大人的妻子,你可还愿做?”
“大人真是爱开玩笑……”
孟清光垂首后退,“如今民女已是代罪之身……”
“我知道,杀人的不是你。”
应照沉声道。
他望着孟清光的眸子里面映着灯火,仿佛早已知晓真相。
孟清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冷静道:“大人如何认定?”
“我命仵作,验了尸。”
果然。
他还是去了严家。
但五年之久的尸骨,他还能验出何人所伤?
似已料到孟清光所想,应照又补充道。
“还有,你姐姐也认了罪。”
“呵,”孟清光冷笑一声,“我还以为大人有什么手段,一个失了心智的疯子,她说的话,大人也信?”
“我只信你。”
应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没有杀人,是不是?”
孟清光别过眼睛。
“大人对民女的信任,当真莫名其妙得紧。”
“我看了卷宗,严致死的那日,正是我落崖之时,你没有作案时机——”
“谁说我没有?”
孟清光打断应照,“那日你坠崖后昏迷不醒,你又怎知我后来没有去严家将严致杀死?”
“你为何去严家?”
“阿姐说,严致殴打她和孩子,导致孩子惨死,我自然要为我的外甥报仇!”
“所以,你想说,是你杀死严致……”
“不错!”孟清光毅然点头,“严致醉酒,我很轻易地就将他杀死,然后埋于院内的葡萄架下。”
“那我最后问你,”应照语速慢了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孟清光,“你杀死严致时,凶器为何?又是如何杀死他的?”
“大人不是已经看过卷宗?”
孟清光面不改色,“当时太过混乱,时日又久,我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用铜簪,在他心口插了一刀。”
应照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牢门砰地一下关上了。
“哎,大人!”
孟清光抓住牢门向他呼喊,“我阿姐神志不清,胡说八道,您千万不要相信啊!杀人的是我,真的是我……”
牢头边感叹边锁门。
“哎呦,真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一个两个,都争着当杀人犯。”
他说的,是阿姐?
想到阿姐被带走时惨白平静的模样,孟清光心中一揪。
“老赵头儿,麻烦您告诉我,我阿姐,如何了?”
“唉……”
赵牢头闻言叹口长气,摇头道:“你阿姐承认自己杀了人,这两日不吃不喝,一心只求速死。”
“什么……”
孟清光不由退后一步,缓缓倒坐在地上。
阿姐……
阿姐……
那个大冬天,将她冰冷的双脚捂在怀中暖脚的阿姐。
那个明明那么瘦弱,却将家中剩余的肉食都给她吃的阿姐。
那个为了替重风寒的小妹筹钱,去嫁了一个不中意的男子,却遇人不淑的阿姐。
这样的阿姐,不能在暗无天日的牢狱死去。
她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免去阿姐的牢狱之灾?
她没有银两,没有权势,没有地位……
她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做不到……
绝望,惊惧,像五年前那个雨夜一般袭上前来。
孟清光浑身冰凉。
……
应照自孟清光处离开,并未回去,而是又去了另一间牢房。
许是听到了声响,他一靠近那间狭窄逼仄的房间,便发现孟静瑶正静静地望着他。
好安静的一双眼。
应照好像见过这样的眼神。
冷漠,死寂,绝望。
那是,一心求死的眼神。
“主子,牢头说,她这几日不吃不喝,硬是被逼着,才喝了几口水……”
秦阔在身后悄声解释,“没有人为难孟娘子。”
应照示意秦阔与狱卒等人离得远了些,然后向牢中走去。
孟静瑶没有说话,只是稍微动了动身子。
但她那双眼睛仍盯着应照。
“孟参事她……”
应照顿了顿,道,“她无事。有我替她作保,天亮后,便能回家了。”
“多谢……”
孟静瑶开口,声音低哑,“清清她性子执拗,若是说了什么胡话,还望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应照想起葡萄架下的那具尸骨。
“孟娘子,据说你已恢复了记忆,能否如实告知,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年前……”
孟静瑶口中喃喃,目光虚虚地望向前方,面上的伤疤毫不避讳地露在外面。
“这对我……对案件,很重要。”
应照视线小心地避过那道伤疤。
记得之前,她都用发丝遮掩着的。
“五年前的事,这会儿想起来,好像一场噩梦。”
她痴痴地说。
“可哪怕是噩梦,我也不想,就这样忘记……自己的孩子。”
正是深夜,孟静瑶梦呓一般开口。
直到她说到严致,那张死灰一般的面容,透露出滔天的恨意。
“平日里暗中欺负我也就算了,他为何还觊觎清清?逼得清清离开严家。自清清走后,他饮酒赌钱变本加厉,平日更是稍有不顺便非打即骂,打骂过后又跪地认错……这样的日子直到我生下宝儿……”
听到此处,应照早已手握成拳,怪不得孟清光当初去姐姐家从来都是趁着严致不在,他竟还以为当真是她说的巧合之故。
“我的宝儿被他摔死……何其无辜?是我杀了那畜生,他该死……可是,却连累了清清……”
孟静瑶的眼睛闪着恨意的光芒,随后渐渐熄灭。
“那晚的雨下得好大,好大。我抱着宝儿去寻大夫,可是大夫不在,说是在清清那里,我便去寻清清……”
“可大夫没能救活我的孩子,即便是再珍贵再值钱的药材,也救不回我的孩子了……”
孟静瑶陷入痛苦的回忆当中,久久没有言语。
应照心中亦是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当他被清清抛弃时他右臂疼痛难忍,加上失明日夜不分,时常夜夜难寐,在夜深人静之时,他曾想过百般缘由。
他猜到过也许是应岑与她做了什么交易,可他却从未想过,个中情由,竟是如此残酷。
当时尚未十六岁的清清,又是如何承受得起?
与她相比,自己那些伤,倒不算得什么了。
清清想要代姐认罪,然而孟静瑶失手杀人,到底是事实。
想起梁仵作那张验尸格目上的那处致命伤,应照问道:“孟娘子,可还记得当日铜簪伤了死者身上何处?”
孟静瑶眸光微沉。
“事发混乱……”
她紧皱眉头,刚恢复的记忆再回想时有些吃力,“似乎……是后颈。”
应照站起身来。
“孟娘子莫要求死,”他走了两步,眼眸里发出笃定的光芒,“你的妹妹,可在家中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