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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事发 收监候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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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啪嗒。
是有人走路的声音。
城隍庙塑像后,孟静瑶的心弦绷得紧紧的。
被她紧紧搂在怀里面的银子,也似乎变得沉重了起来。
很快,那脚步声渐渐远了。
不是他。
孟静瑶颓然靠在惨白的墙壁上,松开小布包,这才发觉手心的汗水已经浸湿了荷包布一角。
她胡乱在身上擦拭着潮湿的手汗,越擦越觉得手心越湿。
到最后,她干脆重又打开荷包,数那再好数不过的银两。
一,二,三。
三个小银锭。
十五两。
这便是她家里的全部银两。
又一次。
她又一次出卖了小妹所得。
首先是二十两。
那是她二人攒了几年的血汗钱,她骗妹妹,说她犯病一时不慎,才导致家中失盗,还阻止了小妹报案。
再然后,是小妹那支双飞燕的发簪。
那支发簪,她知道,是应照送给小妹的,尽管明面上小妹不要,可她见过——
那日小妹自垣州回来,灯烛下,她未换装束,却揽镜自照,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那支发簪,看了许久。
她本不想拿出那支发簪,可谁知,那贼人竟然在外看得清楚,硬是逼她将那支发簪给了他。
而今日这回。
孟静瑶闭了闭眼。
他说是最后一回了。
若是能将这个狗贼打发走,那此后她与清清,便能照常过活,恢复往日的安宁。
她本来是这么认为的,可此时,她却不敢确定了。
郑余。
那个拉严致走进赌场的狗东西。
他真的会信守承诺吗?
不自觉地,她的手抚过发间。
她素来简朴,今日仍是穿着往日爱穿的石青裙子,头上,依旧插着一支镀金的铜簪。
就在此时,屋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眼前一暗,一个中等身材满身酒气的男子,闪身进了庙。
待他望见躲在墙角处的那个瘦弱身影,两只三角眼睛一眯,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严娘子……”
他迈着踉跄的脚步,目光定在她手中的布包,一步步走上前来。
“嗝,你果然信守承诺……”
来人酒气熏天。
似是勾起记忆中的往事,孟静瑶不自觉地皱眉。
“郑余,”她攥紧手中的银两,壮着胆子问话,“你说过的,今日是最后一次……”
“嘿嘿,不错……是最后一回……”
犹如见到食物的恶狼,郑余盯着装银子的荷包扑了上来,却被孟静瑶一个闪身,扑了个空。
“你……口说无凭,你立个字据!”
孟静瑶将银子背在身后,只是微微发颤的手指暴露出来她的兀自强撑。
“字据?”
郑余直起身子,似是觉得孟静瑶的要求十分好笑。
“你妹子杀人埋尸,大爷我没向官府告发就是好的,不过要几个零花钱而已,你还问我要字据?”
他的三角眼放着恶狠狠的光。
“你要字据是吧,好……”
“啪”地一声,孟静瑶只觉头晕眼花,等她意识到被打了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郑余掀翻在地,头部着地发出砰地一声重响。
“爷爷这就给你立个字据!”
迫不及待地,他压住孟静瑶,伸手去扯腰带。
“当初严致说,他的妻子是个温柔如水的美娇娘——”
严致那厮,赌场上曾向他吹嘘家中那貌美柔顺的发妻,他一直心痒然而不得手——
许是今日喝多了酒,郑余的动作又太过急迫,他怎么也扯不开繁复的系带。
待他无意间望见孟静瑶右脸的狰狞伤疤,不禁气上心头,又是啪地一个耳光。
“他娘的,你扭过脸去!”
直到看见对方细腻的左脸及如玉的脖颈,郑余这才深吸一口气,“如今,爷也尝尝滋味……”
如此这般下来,被郑余压着的孟静瑶已经意识不清。
头好痛。
朦朦胧胧间,她似乎听到了哭声。
是谁?
谁在哭?
“哇,哇,哇……”
她是如何倒在地上的?
她忘记了什么?
“你定也是喜欢爷的,是不?”
头上什么东西在一呼一吸。
“不然,你不会‘借钱’给我……”
借钱?借什么钱?
“你是不是与郑余勾搭?否则,你为何借他一两银子?”
恍惚间,那人酒后酡红的面庞逐渐清晰。
“我没有……”
“臭娘们,还说没有,前些日子你不是还朝他笑么?!”
脸上陡然一凉。
她伸手去摸,只有一手的血。
“你伤了脸,就不能卖弄风情,勾勾搭搭了吧,啊?”
“相公,放开我,我要去……”
我要去看谁?
我着急做什么?
“哇,哇,哇……”
那哭声越来越急切。
听清了,她听清了。
那是一个婴儿的哭声。
啊,婴儿!
“相公,快放手,我去看……宝儿,我的宝儿……”
“宝儿?”
那人的面目似乎恶鬼一般,冲鼻的酒气扑了上来。
“那孩子,恐怕也是个孽障!”
“我让你看……”
他忽然力大无比,一把夺过那个襁褓,然后双手举起,似乎举着一个无足轻重的东西似的,举得高高的……
猛地往地上一掼!
“不!”
哭声立即停了。
她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那人狰狞的一张脸渐渐放大,放大,直到眼前。
“呵呵,这下子,这个杂种可就再也活不了啦!瑶娘,你若欢喜孩子,也得是我严家的种才成!”
伴随着冲天酒气与血红双眼,男子粗鲁地扒开她的衣襟,欺身而上。
“宝儿!”
她终于听见自己发出凄厉的惨叫。
失去了孩子的娘亲,还是娘亲吗?
孟静瑶的眼睛死死瞪着地面。
可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支铜簪。
仅仅一瞬间。
竟如此轻而易举。
那畜牲便一动不动,垂着头颅轰然倒地。
“宝儿,娘来了,不怕了啊,娘带你去看大夫……”
踉踉跄跄,她抱起地上口鼻出血的婴孩,推门而去。
孩子……
她的孩子……
原来,她忘记自己曾有过一个孩子。
她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宝儿。
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原来如此。
泪水流到唇边,又苦又咸。
孟静瑶竟扯着嘴角笑了。
原来,杀死严致的,是她自己啊。
幸好。
真好。
那个手染鲜血的,是她自己。
而不是清清。
清清是无辜的。
朦胧泪光中,她发现郑余正伏在自己身上,像条狗一般,啃食着她的脖颈。
真巧,他的身体,他的后颈,就在眼前。
她摸索着拔下发间的铜簪。
原来,早在浑浑噩噩之间她就知道。
会有这么一天。
所以,她才下意识地把铜簪里所藏的刀片擦拭得又锋又利。
消失吧!
害死我宝儿的人。
消失吧!
害我亲人的人。
只要你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那日埋尸的是清清……
清清,清清,她的好妹妹……
她今生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她几乎没有犹豫,紧随着刀光一闪。
胸前的那人如同当年那个畜牲一样,一丝声儿也没有发出,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汪汪!汪汪!”
“阿姐!”
“醒醒,阿姐!”
“汪汪!”
好吵。
孟静瑶艰难地睁开了眼。
迷迷糊糊之间,一个穿着赭红公服的女子身影出现在视野之中。
她望着自己的一双眼睛通体发红。
“阿姐!”
那声音再次呼喊道。
然而孟静瑶仍旧迷茫的望着她。
她说的什么话?
为何她这般急切?
眼前她单薄的唇瓣仍在一张一合。
“阿姐!”
她在喊着什么?
“阿姐”?
是了,她是个姐姐。
原来,这个女子就是清清。
我的妹妹。
“阿姐,你醒了,快松手,你会杀死他的,阿姐……”
“阿姐……”
“救……救命……”
孟清光不敢相信,蛋黄儿撒欢突然跑进来的破旧城隍庙,竟然撞见了阿姐。
更难以置信的是,还有个陌生男子竟险些死于阿姐之手。
“清清……”
孟静瑶眼神涣散,认了许久,才喃喃道:“我是在哪儿……”
“阿姐,你有没有怎样?哪里受伤了?还有,这个人是谁?”
见孟静瑶回神,孟清光将那个受伤的男子挪开,扶起孟静瑶。
“这个人……”孟静瑶眼神一闪,松开的手再次握住了铜簪,“他该死!”
就在铜簪即将要再次抵入郑余后颈之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孟参事,出什么事了……”
孟清光后背一僵。
她竟险些忘了,今日与她共同巡逻的,还有两人。
崔宏远与张乙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一时结结巴巴起来。
“这,这……”
这是撞见了什么情形?
一男一女,衣冠不整,男子还身受重伤……
“救我……”
仿佛得见了生机,虚弱的郑余再次开口求救。
“孟……参事,这是……”
崔宏远结结巴巴。
“这……是不是得报官……”
报官,报官……
孟清光未答。
此时孟静瑶两眼无神,双颊红肿,发髻散乱,就连衣襟也被扯乱了些许,幸而除了这些,身上并未有什么伤。
而眼前这个男子,却是浑身酒气,一副醉醺醺的无赖模样。
这人,到底是谁?
他身上,为何拿着阿姐的荷包?
若是未被崔宏远与张乙二人看见,她宁愿自己查明真相也不愿此事成为阿姐心中挂碍。
正思索间,却见那无赖头一歪,竟然合上了眼帘。
孟清光心下一紧。
“我去去就来!”
张乙霎时反应过来,立时一跳,跑了老远。
崔宏远反应不及,只得站在城隍庙里,眼神不知往哪里放。
真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等孟娘子站起身来,背朝他立于一旁后,他定了定神,壮起胆子去探那男子鼻息。
手上察觉到那一缕温热的气息,登时放下心来。
“此人没死,只是晕了。”
听闻人还活着,孟清光略略放心,然而崔宏远语音落地的一瞬间,她扶着阿姐的那只手却忽然被对方死死攥住。
“阿姐?”
“清清……”
孟静瑶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带着狰狞伤疤的面孔此时面如死灰,“我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如闻惊雷炸响,孟清光怔在原地。
“你……想起什么了?”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强自镇定道,“是我不对,隐瞒了阿姐关于宝儿的事……”
“我全都想起来了。”
孟静瑶静静地望着她。
她的眼神如此复杂,孟清光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清清,我去自首。”
“不,阿姐,不要!”
孟静瑶缓缓摇头,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清清,瞒不住的……”
“不是那样的,要去,也是我去!”
“不关你的事!”
“汪汪,汪汪!”
蛋黄儿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二人间氛围不对,急得围着两人转圈子。
崔宏远亦是听得云里雾里,不知发生了何事,正不知如何开口间,忽然一队官差肃然进来。
“相关人等一概不许擅离,尽数押往官府听候发落!”
孟清光回过头。
张乙缩头缩尾地躲在官差后面,显然是他方才报了官。
不多时,三人皆被收监候审。
在孟家姐妹即将在牢中度过第二个夜晚的时候,远行的归人终于回到了虞陵官驿。
“秦阔,”应照面色难看到了极点,“让你在虞陵照看着她些,我才离开几天的功夫,你就是这么照看的?”
“主子……”
秦阔垂头,心中有万万分的委屈,“属下也不知道孟姑娘她……”
她牵涉到了命案啊……
“罢了。”
应照揉着眉心,闭目沉思了会儿,站起身,换了件织锦外衫。
“走,去县衙监牢。”
“是……”
秦阔不敢阻拦,哪怕主子刚刚回到官驿,连口水都未沾一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