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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清江镇 这不是…… ...

  •   “孟姑娘当真不愿?”

      傅府的玉兰树下,傅昀手捧一本古籍端坐桌旁,此时枝头低垂,一朵玉兰花骤然坠落在他月白衣袍之上,他伸手轻轻拂去,一举一动,在洁白如玉的花儿映衬之下,更添清贵。

      “是……请傅六哥,收回聘礼。”

      孟清光端正了脸色,垂首一礼。

      “我还以为你是来应允此事的。”

      傅昀扶着手杖站起身子,目光在她身上稍一停留,接着轻轻一笑,笑颜竟比枝头的玉兰还要夺目三分。

      “今日一早,枝头的雀儿就在啾啾鸣叫,还道是个好日子,不曾想,竟被姑娘接连拒绝了两次。”

      孟清光抿着唇,不敢与他对视。

      上次见傅昀之时,她那般刚睡醒的模样实在不雅,为了一洗前耻,这次她特意请阿姐替她梳了个利落的发髻,穿了阿姐新做的绣鞋。不说装扮一新,却也显得相当隆重。

      没想到,却被傅昀误会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硬着头皮接口。

      “傅六哥端方君子,风姿卓然,又有偌大的家产在,世间女子谁不倾心?只是我家小门小户的,粗俗不堪,确实难以匹配……”

      “孟姑娘竟将在下说得这般好。”

      傅昀缓步来至孟清光身边。

      “只是即使这般好,却也不曾入了姑娘的眼。”

      轻风吹来,他的衣袍轻轻擦过孟清光的裙角。

      玉兰花的香气钻入鼻尖。

      “我……”

      孟清光本是一个寡言多思之人,加上她本就觉得对傅昀不住,傅昀三番表达她的不是,让她不知如何对答。

      二人离得这般近,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再抬首时,正对上傅昀眉目如画的一张面容。

      他在望着自己。

      然而,那个眼神——

      他在看她,又似乎不是在看她。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傅昀并非真的想娶自己。

      就像他此时望向自己的目光。

      柔情似水,可谓情深。

      可那般深情,却并不是看爱人的眼光。

      而像是——

      像是一个深处黑暗的人想抓住一丝光明,那种深深的,渴望。

      “你可知,他财路不正?”

      当时应照的话语在脑海中再次响起。

      他一定在背后查过傅昀。

      虽然不知他为何要查傅六哥,但显然,傅六哥被他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

      难道,傅六哥他,真的在背地里……

      做了什么有违王法之事?

      “看你吓得,”傅昀终于转过眸光,“傅六哥又岂会强人所难,你既不愿,我命人收了聘礼既是。”

      “多谢傅六哥体谅。”

      孟清光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些聘礼属实太过贵重,为了避免被人觊觎,这大半天她一直盯着。

      幸而自己所住地方偏僻,倒是没什么闲杂人等,否则她要操碎了心。

      果然她也不是什么守钱财的富贵命。

      那般的荣华富贵,珠环翠绕,她只觉累赘。

      终于趁着天黑之前,将这些烫手山芋脱手,她随意唠了几句家常,听闻傅昀明日要远行,便又说了些闲话。

      而后,便到了告辞的时候。

      “孟姑娘留步。”

      刚一转身,傅昀却又在背后唤她。

      孟清光回过头去。

      太阳即将落山,玉兰花的香味陡然浓重了起来。

      傅昀幽深的眸子里似乎也泛起了雾色。

      “姑娘以后可是要跟着应虞侯?”

      不等孟清光回答,他仿佛已知道了答案。

      “果然是。只是劝姑娘一句,在虞陵当参事尤可,莫要参与京都之事。”

      他如何知道?

      “为什么?”

      “京都之事,应怀曜到时都自顾不暇,若是波及到姑娘,就不好了。”

      应照到时会出事?

      她想再问些什么,傅昀却只微笑不语,显然,他能说出这些已是极限,再多的,是打听不出了。

      孟清光只得怀揣着满腹疑问回家。

      与此同时,应照也在奔往清江镇的路上。

      三百里。

      是虞陵至清江镇的距离。

      若是利用驿站的快马,朝夕可至。

      然而他是因私行路,因此只穿了常服,骑玄风一路飞奔。

      他素来在该讲究的时候食不厌精,寝不厌净,但在情急之时也不挑剔,粗糙一些亦可。

      因此,到了晚间时,随意寻了间干净的旅社歇了一晚,次日天色大亮便又早早启程。

      到清江镇时,正是清晨。

      三百里外的清江镇,竟又是一个落雨的天气。

      雨下得不大,雾蒙蒙的,应照下了马,牵着玄风淋着雨丝默默而行。

      一路行来,发现东街卖胡饼的还在,旁边卖馄饨的店面早已换成了果子店,再往前,李婆婆家旁边,便是几株绿意盎然的老枣树……

      边行边看,许是一路奔波的缘故,他竟觉得整个人飘飘悠悠,恍恍惚惚,踩不到实处。

      直到再一次走到枣树下,望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院大门。

      院中虽无人住,却也不曾荒芜,唯有阶前苔痕深深。

      他的心重又剧烈跳动起来。

      不由自主地,他伸出手来,手掌轻轻抚过掉漆木门上生锈的门锁。

      一别经年。

      昔日他在雨中摸索着拍门的情景再次重现脑海。

      应照闭上眼睛。

      眼前所见,皆是黑暗,手下所触,皆是潮湿。

      与那日与她离别之时何其相似……

      只是如今,他并非“断手的废物”,亦非连走路都需旁人搀扶的瞎子了。

      然而即使已经过去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那时对方一字一句锥心的话语,他无力绝望的心绪,在他来到这里的一瞬,再次浮现心中。

      狼狈吗?

      他此生都从未像那时狼狈过。

      痛吗?

      肯定是痛的。

      可是再次见到她之后,尤其是经历了她落水一事,他才明白,当时的狼狈与痛苦较之永远失去她的痛苦,竟如此不值一提。

      “这位客人,孟家人不在这了,你若是寻亲……”

      忽然一个老者的声音将他自沉思中唤醒。

      他回过头去。

      “哎呦,这不是……孟家二丫头那个小郎君吗?”

      竟还有人认得他。

      一个头发雪白的老人拎着一尾鱼,一壶酒,站在不远处正吃惊地望着他。

      “赵伯,是我。”

      应照停下脚步,向老人走去。

      五年未见,赵伯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他是昔日与孟家交好的老伯,人很和善,常常捧着酒壶,眯着眼睛坐在院中饮酒,偶尔还会下河捉鱼,吃不完了,便送给他俩一两条。

      听那时的孟清光说,老人本来不嗜酒的,他有妻儿,只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故,妻小先后离世,从此他便爱上了酒。

      “果然是你,真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跟我回去歇歇脚吧,这会儿天还下着雨,回去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老人感慨着,拉着应照就向家走去。

      赵伯家离孟家不远,二人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他居住的小屋。

      一进屋,赵伯就将冒着热气的茶碗递过来:“哎,有些年没见过你了,我记得那时候,你和孟家二丫头都要谈婚论嫁了,怎么?这次回来,她没同你一起?”

      谈婚论嫁?

      应照苦笑着,客客气气的:“哪里有幸娶孟姑娘,如今,晚辈还未成婚。”

      不管是当年,还是如今,他这个婚嫁,孟姑娘可是从未点过头。

      “当真?”赵伯啧啧两声,叹息道,“我记得那时节,孟丫头还说,等她攒够了钱,便让我做个证见,再叫上她的阿姐,一起给你俩办个订婚礼。虽说我们这里不那么讲究,也是有这个流程的。真没想到……”

      应照饮茶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订婚礼?

      等她攒够了钱?

      “阿照,等我攒够钱了,我就办一件大事。”

      “你有何大事要办?难道是,给小外甥打个长命锁?这个事情,你已经说了好多遍了。”

      “哼哼……到时再告诉你。”

      那时少女俏皮的眼神与如今孟参事冷清的眼眸渐渐重叠。

      原来……

      那日他采药时,临行前她说等他回来,要告诉他一件“好事”,是指这个。

      可命运弄人,等他回来,孟清光已将他送到父亲那里。

      耳边,赵伯犹自惋惜:“唉,其实孟家那俩丫头走了也好,这清江镇啊,当时谁不知道严致那小子不务正业,整日里背着娘子去隔壁城里寻花问柳,还惹上了赌钱的臭毛病,好好的一个家,硬是被他拆散了。”

      严致?

      孟清光的姐夫?

      可当时孟清光却说她的姐夫是个——

      少言寡语却稳重踏实的好人。

      怎么到了赵伯这里,却成了个不顾妻小的薄情郎?

      应照忽觉抓到了什么。

      “赵伯,那孟姑娘她们走了,严致去哪儿了?不寻找妻子吗?”

      “严致?严家在隔壁村,倒是有几年没见过他了。据说一个雨夜,他与孟大姑娘争吵后,便负气摔门而去,说是要经商,出远门了。”

      竟这般巧?

      “那这几年,可有他的消息?”

      “没有,没有……大约在外另娶了罢。现如今,连孟家那俩姑娘的消息也没有了。这世间的女子啊,本就不易,一旦失去了父母,又无个男子傍身,这日子,可不知有多难过喽……”

      提起孟家俩姑娘,赵伯不由感慨万分。

      “可怜孟家当时多好的一家人,如今竟死的死,走的走,连坟茔都无人祭拜了。”

      赵伯叹了一声,又猛然觉得大清早与客人说此事不好,连忙烫了一壶酒,招呼应照:“哎呦,看我,提这些做什么。应公子,你难得故地重游,今日小老儿做东,将这尾鲤鱼杀了,咱们下酒喝。”

      说罢他就弯着身子,略带蹒跚地去了。

      故地重游。

      应照垂下目光。

      自离别后,他并非是首次踏足这个地方。

      初时他在京都稍稍恢复了伤势,便央继母派人来寻过孟清光的踪迹,可回复他的,却一直是不知所踪。

      后来,他仗着自己在祖母家学得一些药材经营之术,将父亲病后就荒废的祖业捡了起来。

      侥幸发了几笔横财后,便将药铺一道全权交给继母打理。

      那时,不过回应府一年的光阴,一年之中,关于孟清光,自应府派出去的人并无新的消息传来。

      再后来,他去了战场,拿命厮杀,再无打听此事的余力。

      但是,在他成了都虞侯后,曾有一个秋日的黄昏,在替太子殿下办事时候,领着几人路过清江镇。

      他忍了又忍,还是独身去了那几株大枣树下。

      树梢顶上的枣子尤有不少,引来鸟雀争相啄食。

      一片叽叽喳喳纷扰的鸟鸣声中,孟家的院门紧闭,自漆色斑驳的木门门缝望去,唯有草木丛生,占去了院中的所有角落,再无一丝往日的温馨。

      而他与她那时合植的一棵山楂果树,枝头已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

      他默然转身离去。

      这座院落,这座曾盛满他心中欢笑最多的地方,显然已被主人遗弃了。

      就像,他应照被人抛弃一样。

      幼时父亲抛弃他与娘亲离家不归,后来,他又被母亲不喜。

      母亲以为是有了他后,自己才遭夫君厌弃,因此,并未给她过什么好颜色。

      但厌恶他的娘亲,也是娘亲。

      娘亲也有待他温柔的时候。

      有一日,娘亲待他格外亲和,不仅温声给他讲了有关嫦娥的故事,待他睡着,迷迷糊糊之间还感觉到她替他掖好被脚。

      他以为,他得到了母亲的爱。

      然而次日一早,他却看到了那个被湖水泡发了的,难以辨认的尸体。

      时隔多年,他以为他找到了另外一个不会抛弃自己的人。

      可偏偏那个人,却也像父母一样,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

      也抛弃了这个与他有着共同记忆的“家”。

      当他望见刻着孟清光父母名字的墓碑前,坟茔草色萋萋之时,他便断了念想。

      自此,他不再继续派人去打听孟清光的消息。

      直到今年春日,他又遇见了她。

      回神时,碗中粗茶已凉,应照毫不在意地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等赵伯颇费了一番功夫将鱼汤煮上,却不见了客人,唯有桌上喝空了茶的粗瓷大碗旁边,放着一锭十两纹银。

      他抬起头四处张望,又跑到门口,向街上寻去。

      细雨蒙蒙,雾气氤氲之间,仅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后生牵马离去的背影。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老伯朝那背影喊道。

      “公子!是不是你,当年那个让我照看孟宅的人!”

      离得太远,他不知道对方听没听到。

      很快,他知道那人听见了。

      因为那人虽未回头,却远远地,冲他扬起手臂,遥遥地摆了摆手。

      应照本就不欲于赵伯家用饭。

      “赵伯一顿能吃一条鱼”,昔时清清曾说过的。

      他怕这鱼被待客了,老人家便吃不饱了。

      今日此行,他已明确了目的地。

      首先,便是邻村的严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清江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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