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应照我》孟在之

38、醒转 在阎王殿里

　　应照手下不停，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终于在一次按压时，孟清光猛地呛咳出了一大口河水，接着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眼见她回转了生机，应照紧绷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忍不住捧住孟清光苍白脸庞，与她额头相抵，眼泪猝不及防地滴落下来。

　　滚烫的热泪落在孟清光的脸上，身上。

　　“让让，都让让！大夫来了，救人要紧！”

　　秦阔高喊的声音让应照转过头去，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在他身边不远，竟围满了一圈人。

　　他眉头蹙了起来。

　　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

　　下意识望向孟清光，却正好瞥见她微敞开领口下的一抹莹白。

　　陡然间，他脸上热了起来，一双眼睛不知望向哪里才好。

　　方才事发突然，急于救人从未注意到有何不妥，这会儿精神放松下来，只觉那抹肌肤如此惹眼，又如此……诱人。

　　正想胡乱找些衣衫来盖，却怎么也寻不见外衫。

　　仓促间，只得亲手将她衣襟掩上。

　　在他收回双手的一瞬间，正对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孟清光第一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缝时，望见的，是应照放大的脸庞。

　　他头发全湿，那缕显眼白发紧紧贴在脸颊，双目通红，就连自然上翘的唇角都紧紧绷直，整个人绝望又癫狂，全然不似平日的他。

　　只是一瞬间，她便再次陷入了无意识的黑暗。

　　但在她沉睡之前，她感受到了唇瓣上那颤抖的、冰凉的一个吻。

　　真好，你来了。

　　她知道她不会轻易离开了。

　　在那一刻，孟清光安心睡去。

　　然而她这一觉没睡多久，就被一次又一次的按压疼痛折磨着，直到再次睁开眼睛。

　　脸上灼热的泪意犹在。

　　却不是她的。

　　在阎王殿里逛了一遭，她再醒时微微失神。

　　直到对上应照一对发红的眸子。

　　落水前被人推下虞河的记忆再次回到脑海。

　　那个偷马贼……

　　“咳咳……大人，那嫌犯是……偷马贼……咳咳……”

　　孟清光挣扎着坐起身子，想要告诉应照那人来历，然后突如其来剧烈的呛咳令她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莫要急着起身，”应照连忙止住她起身动作，“这会儿起身，反倒容易伤了肺气。”

　　他边说边用自己半边身子撑着孟清光，让她半躺在自己臂弯。

　　“好……他手腕内侧……咳咳……有个菱形，中间一点的朱红标记。”

　　尽管被应照制止，她还是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应照。

　　菱点印？

　　应照眼神一冷。

　　倒是小瞧了此人，怪不得要将她至于死地！

　　“你且放心，我会追查到底。”

　　“哎，活了，活了！”

　　“真活了！”

　　“真没想到，还有这法子！”

　　不久前说要帮忙找人的人群都躲在一边不敢近前，这会儿见孟清光醒了，立即活泛起来。

　　孟清光听见周遭声音，身子霎时一僵。

　　“我……我自己能行。”

　　还未来得及动作，就听一名女子焦急清越声音传来。

　　“孟姑娘！”

　　一见来人身影，孟清光肩头微凝，下一瞬，整个人已经彻底脱离应照的臂弯。

　　“咳咳，李大夫……”

　　应照只觉肩头蓦然一空，暮春的清风抚过，身体四肢皆是一股凉意。

　　而孟清光此时脸色苍白，嘴唇也淡得没了颜色，显然已是受了凉。

　　正想喊秦阔拿衣衫过来，身上却陡然一暖。

　　秦阔已将一件簇新的外衫盖在肩头。

　　“给我干什么，你去给孟……”

　　“孟姑娘已经有了。”

　　李长玉边替孟清光系好披风边回应道，“路上恰好遇见成衣铺子的掌柜娘子，她执意相送，也多亏她有心。”

　　“是她？”

　　应照想起了那个吊着眉梢的赵三娘。

　　上次在她那处买一套成衣女子衣裙便要了他二十两，比京都的绣坊都贵。

　　不过，眼下赠衣倒也是有些情谊。

　　应照目光扫过孟清光身上的褪红色披风，又转向了周遭人群。

　　秦阔立时会意，转身向围观众人喊道。

　　“多谢列位乡亲关心，现在人已无事，各位请回吧，各忙各的。当然，答应你们的事也绝不会食言，请回，请回。”

　　一阵嘈杂过后，岸边又恢复了寂静。

　　李长玉已把好了脉，长出一口气道：“真是万幸，若是再晚一刻便要伤了底子。如今只是寒气入体，些许咳嗽是排积水的常理。孟姑娘按时服药，日后仔细莫要受凉，便也除了根了。”

　　说罢，扶起孟清光。

　　“正好你也不用抓药，我前日配的方子还在，你与我回去先喝上一副，顺便换换衣衫。”

　　李长玉是大夫，医德自是不必多说，前些日子的义诊已被虞陵百姓称为“女扁鹊”，只是孟清光面对她如此落落大方的态度，倒有些不知所措。

　　她应当不知，应照是用什么法子救了自己的。

　　若是知晓……

　　孟清光想起了那个冰凉的“吻”。

　　以及围观众人那么多双眼睛与口舌。

　　即便是救人要紧，可她，能接受心上人与另一个女子这般肌肤之亲吗？

　　上一次在驿站门前的那一个搀扶已令几人焦头烂额，何况这次？

　　坠水之时，她只顾着自己的性命之忧，自然想不起这些纠纷。

　　然而此时性命无虞，新愁加旧愁，众多纷扰一起绕上心头，孟清光又是好一阵烦忧。

　　正踌躇间，远远一人骑马而来，扬起一片尘烟。

　　不过一息，便已来至身前。

　　“大人！”

　　孟清光抬首，却是一眼认出了来人。

　　正是之前在垣州见过的秦阔之兄。

　　应照一见秦穆，脸上不禁变了颜色。他远远避开几人，与秦穆走到道旁垂柳树下。

　　孟清光也不知二人说些什么，只是见听完秦穆禀告的应照侧身，视线在她与李长玉这边停留了一会儿。

　　紧接着，秦阔被叫了过去。

　　“孟姑娘莫要担心，”李长玉拍拍孟清光的手背，“应大人有公务要忙，你更要保重身体，毕竟，你是大人身边不可或缺的人。”

　　想起应照之前夸口说她是“我辈之砥柱”，孟清光脸上一阵热意。

　　“大人身边人才济济，哪里轮上我一个小小参事。”

　　李长玉奇怪地瞥了孟清光一眼。

　　“人才再多，他那个位置也只有一个罢了。”

　　孟清光一怔。

　　确实，应照当初说过，参事一职是特设，只是为查明虞陵走水案一事。

　　如今她遇到嫌犯，却不慎将嫌犯脱逃，若非自己太过急躁，急于抓人，想必那纵火犯已经被捉拿归案。

　　当下心中又是憋屈不已，不再言语。

　　李长玉见孟清光垂眸不语，而应照又迟迟不来，便自作主张：“来时我叫了马车，你瞧，正在那边等着呢，咱们一起回去。”

　　刚准备离开，秦阔走了过来。

　　“李姑娘，孟参事，二位先行回驿站休息，大人他有事离开，交待我来照顾好二位姑娘。”

　　孟清光抬首望去，只看到二人打马离去的背影。

　　因骏马飞驰，他未及整理的发丝在半空中洋洋洒洒。

　　他就这样走了？

　　“哎呀，怎么就走得这般急，”李长玉却替她将话说了出来，“衣衫未换，又骑马吹风，身体定会着凉啊。”

　　“阿嚏！”

　　孟清光刚回驿站李长玉住处换好衣衫，便猛然打了一个喷嚏。

　　“果然着凉了，”李长玉说着，将明渠熬好的药及两个蜜枣亲自端过来，“趁热喝，喝完发发汗，等会儿汗落了你再回去也不迟。”

　　“多谢李大夫。”

　　孟清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有些不自在地坐在李长玉房间座位上。

　　她本以为李长玉这般的大家闺秀，住处应当十分雅致精美的。

　　殊不知，她卧房还不及应照的书房精致。

　　除了一张矮塌，一个红木衣柜，一张挂着竹青纱帐的架子床外，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那张极大的桌案。

　　砚台边，笔架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到处放着书籍。

　　打眼望去，都是些医书，古籍之类。

　　“让你见笑了，”李长玉轻笑一声，“是我不让明渠收拾桌案的，她一收拾，我要看的书怎么找都找不见。”

　　“小姐还说呢。”

　　明渠这时拎着药包过来，嘟着嘴打趣道，“谁家小姐卧房没有梳妆台，却放着一张大桌子到处乱放医书的。您那书放得乱七八糟，我收拾整齐了，倒还收拾错了。”

　　孟清光笑了，没想到李长玉这般率真可爱。

　　然而她担忧今日落水一事传到阿姐耳中，便站起身子告辞：“时候不早，我还是先回去……”

　　“孟姑娘别急，”李长玉却止住孟清光，示意明渠出去，“我还有些话要单独讲。”

　　乍然被主人留住，孟清光有些莫名的心虚。

　　然而李长玉却望着她的脸，略有迟疑，最后轻声道。

　　“孟姑娘的月信，可是从未来过？”

　　孟清光悚然一惊。

　　“这……你怎么知道？”

　　这般私密之事，除了阿姐知晓，她从未向外人说过。

　　李长玉从何得知？

　　“果然如此？”

　　李长玉似是放下了心，“我还以为，是我多心了……”

　　“今日替你把脉之时，察觉到你除了因溺水带来的损伤之外，还有癸水不通，因此特意问下你。”

　　孟清光点首：“确实，不曾来过。”

　　若说先前孟清光对李长玉的医术是因应照推荐而盲目的信任，那么如今，经过阿姐的病情好转，以及今日一事，她确实是对此十分信服了。

　　李长玉神色复杂，最后缓缓开口。

　　“我知你职业特殊，可你到底是女子，难道当真不想……”

　　“李大夫，我知道你的意思，更明白你的好意，可于我而言，并非是坏事。”

　　她那日在碧霞祠与赵氏所说自己是“石女”，并非虚言。

　　但她一向不以为意，甚至认为这般再好不过。

　　阿姐每月的那几日，总是腹痛不止，整个人只能卧于床上，甚至呕吐晕倒。

　　直到这几年她给阿姐求了方子，长期调理，才略微好了些。

　　尽管如此，阿姐还是体虚瘦弱，面色总是泛着苍白。

　　而她作为潜火队里的唯一女子，本就格外惹眼，平日的训练向来是别人如何，她亦如何，从未有过任何不同待遇。

　　倘若她也像阿姐那样，每月那几日因体虚而跟不上训练……

　　想必如今的参事之位早已落入旁人手中。

　　更何况，于李长玉而言，她今日已经知晓自己从未来癸水之事，应当……更为放心。

　　“既然这样，我明白了。”

　　李长玉点头，就此事不再多言，“除此之外，孟姑娘也要爱惜身体，莫要像应虞侯那样逞强。虽说此次溺水你获救及时，可是以后若是不多加注意，再受了寒湿，恐有遗患。”

　　说罢将纸包包好的药材递来，“这是你这几日的药，每日一副，莫要忘了。”

　　孟清光谢过李长玉，临走前郑重道：“李大夫放心，我定不会让你为难。”

　　见有如此听医嘱的患者，李长玉也轻松地笑了：“那你多休息几日，秦校尉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不用担心。”

　　孟清光再三拜谢，之后提着药包回到家中。

　　彼时孟静瑶正在替孟清光做新的寝衣，二人东扯西拉聊了一会儿天，落水一事她只轻描淡写略过不提，孟静瑶似乎心事重重，见妹妹不欲多说，也只得作罢。

　　只是在孟清光在家休息的几日，一个夜晚，孟静瑶忽然做起了噩梦。

　　“救命，清清，清清！”

　　听见一墙之隔阿姐惊恐声音，孟清光来不及穿鞋便奔入阿姐卧房。

　　孟静瑶披头散发，面色惊恐躺在床上，无论如何呓语都不曾睁开双眼，显然是遭了梦魇。

　　“阿姐，我在，我在呢。”

　　孟清光抓住孟静瑶乱挥的双手，紧紧握在手心。

　　“我来了，清清来了，不怕，不怕……”

　　她的声音似有安慰作用，正挣扎的孟静瑶慢慢安静下来。

　　孟清光坐了一会儿，见她呼吸均匀已经熟睡，正要离开时，孟静瑶却忽然大叫一声：“我的宝儿！”

　　声音凄厉惨恻，随即呜呜啜泣起来。

　　孟清光心中泛酸，联想到幼时她做噩梦时候阿姐如何做的——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孟静瑶后背，同时口中轻哼：

　　“桃花儿开，杏花儿开，粉瓣儿飘到窗前来。星儿稀，月儿白……”

　　这是阿姐曾唱给她听的童谣。

　　也是阿娘给她俩唱过的哄睡小曲儿。

　　孟清光一面拍着阿姐后背，一面回想起她小时候。

　　那时阿爹下了工一回到家，就把她驮在肩膀上，她张开双臂像小鸟一样，欢呼着命令阿爹奔向远方。

　　身后娘亲和阿姐就在身后笑着看一大一小胡乱打闹。

　　可是后来……

　　先是阿爹阿娘先后离世，她与阿姐相依为命。

　　然后阿姐有了夫家，本来以为一切都会好转，可是她对未来的憧憬，都在几年前的雨夜改变了。

　　眼下阿姐已经安静睡着，孟清光担心她再梦魇，便侧着身子，像之前在老家那般，二人挤着睡下。

　　不知不觉，等她睁开双眼时，日头已高，阿姐却不见踪影。

　　推开门，正好撞见孟静瑶挎着菜篮满面愁云地走了过来。

　　“阿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我买豆腐去了……”

　　孟静瑶面色一凝，下意识看向菜篮。

　　里面却是空的。

　　孟清光走近来狐疑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豆腐，还是我去买吧。”

　　说罢扯过菜篮正要出门，却被孟静瑶一把夺过，急道。

　　“别，别出去！”

　　孟清光住了脚。

　　“那个，你不知道什么样的豆腐好吃，还是我去比较好。”

　　说罢，便急急出门。

　　临了，犹不放心一般，回首重申道：“你就在家歇着，你咳嗽还未好，千万莫出门。”

　　不对劲儿。

　　阿姐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孟清光望着孟静瑶离去的身影，想了想，将门锁了，把钥匙放在二人素来藏放钥匙的抵门青砖底下，径自出了门。

　　她倒要看看，街上有什么妖魔鬼怪，让阿姐拦着她出门。

　　果然出门不久，孟清光便察觉到了与往日不同的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