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应照我》孟在之

39、婚姻大事 你如今也大

　　是目光。

　　因着她职位之故，众多街坊邻人早已熟识，平日她出门时，经常有人主动向她打招呼。

　　只是今日，众人不主动招呼不说，甚至有几个人在她主动问好之后，明明听见了还不应，反而转身摔门进屋的。

　　而那几个应答的，也是匆匆应付，面上更无平常的热情。

　　然而统一的，他们的目光都久久停留在自己身上。

　　孟清光狐疑地打量自己一遍。

　　一身半新不旧的豆青衣裙，上下前后都好好地穿着，没有脏污，没有穿错，更无一丝不矩之处，为何众人目光频频向她看来？

　　这目光不算和善，亦非十分狠毒，可也让人莫名火大。

　　当再次经过一家果子铺时，孟清光忍不住了。

　　那果子铺前几年曾不慎走过水，孟清光救过老板家的幼子，因此每次孟清光路过果子铺，老板都极其热情。

　　此次也不例外。

　　“孟姑娘，出来买东西？我家新进了些时兴点心，进来尝尝？”

　　周老板一见孟清光就迎了上来，照例邀请孟清光进店。

　　“行啊。”

　　孟清光长腿一迈，走了进来。

　　周掌柜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急忙捧出新来的精致糕点。

　　“您看看，这是甜口的，这是咸口的，都尝尝。”

　　孟清光对糕点没什么兴趣，只是随便拿了一个小巧的捻在手中，冷不丁问道。

　　“周老板为何还主动与我打招呼？”

　　“啊？这……”

　　“其他人可是没有几个搭话的……”

　　话未说完，却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小孩儿在门口冲屋内嚷道：“姑丈，莫要搭理她！这个女人不知廉耻！”

　　“臭小子，你在胡说些什么！”

　　周掌柜脸色蓦然一变，狠狠一跺脚，那孩子吓得跑了老远，同时孟清光看清了那个孩子面容，果然是那个欺负阿留的小胖子。

　　小胖子远远地冲姑丈做了个鬼脸，又叫道：

　　“我没胡说！我都听人说了，这个女人前几天故意落水，浑身湿淋淋的勾引那个京都来的大人！”

　　“我看你还瞎说！”

　　周掌柜心虚地觑一眼孟清光，见她面上却并未有什么怒容，手中已经迅速薅掉脚下的鞋子，一把冲那个小胖子扔了过去。

　　那小子见状早已躲了，还犹自不服：“你打我，打我也没用！那女人勾搭人家不成，反被人抛弃！大街上人都是这么说的！不信你问去啊！就问小幺，他也知道！”

　　“你说什么？你这臭小子，教唆我家小幺不学好！”周掌柜气极，一瘸一拐追将出去，边跑边骂，“还在这嚼恩人舌根，让他口舌生疮！你看我不……”

　　周掌柜越说越气，追又追不上，干脆将另一只鞋子也脱了下来，远远地冲内侄儿扔了过去。

　　却听哎呦一声，砸了个穿公服的路人。

　　侯方边提溜着一只鞋子边四处张叫喊：“哎，谁在大街上乱扔东西？”

　　“我的我的，哎呀，侯兄弟，对不住，对不住……”

　　周掌柜赤脚上前，连忙接住鞋子穿上，又踮着脚去寻另一只。

　　侯方见状将另一只鞋捡来，看着周掌柜提鞋。

　　“掌柜一大早的，冲孩子发什么火气？”

　　小胖子此时见有人撑腰，又躲躲闪闪地蹭过来，藏在侯方背后。

　　周掌柜立时倒起了苦水。

　　“侯兄弟，你是不知，这混小子来了这几天，简直无法无天。上房揭瓦，爬树捣蛋，还偷拿柜上的铜钱买零嘴儿吃，您说我这店里的零嘴儿还不够他吃么？这且不说，主要他还教唆我儿不学好，胡说什么不守妇道的浑话……”

　　意识到什么，周掌柜住口向店里望去。

　　屋内光线隐隐绰绰，露出女子一袭豆青色的衣衫。

　　孟清光仍立在原地，眉眼冷冷的，手里还捏着那枚一口酥。

　　侯方不明就里，循着目光望去，看见一个婷婷立在柜前的熟悉身影。

　　“孟……十九？”

　　侯方一愣，立时走上前去。

　　“你怎么出来了……”

　　“侯方，”孟清光将那块糕点重又放回，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平静如水，“连你都知道了，是吗？”

　　这个同僚生性良善，向来不扯口舌是非，又长居潜火铺，他既然都已知晓，那么流言势必已传入众潜火队员耳中。

　　侯方急忙抢白：“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是追嫌犯才……”

　　“不用说了。”

　　孟清光止住侯方后面的话，“我知道你相信我。只是，其他人不相信。”

　　“你，唉……”

　　见她话说得冷淡，侯方不知如何安慰，只觉喉头发涩。

　　他那日听闻孟清光追踪嫌犯落水时，正在不远处巡城。

　　然而待他一路不停奔到了落水的虞河，却早已不见二人身影。

　　只有三五行人犹在津津乐道都虞侯救人之事。

　　那时他方知，在众目睽睽之下，应大人不仅不顾一切跳水救她上岸，更与她口唇相贴，以口渡气，才救回了她一条命。

　　他安慰自己，只要孟十九活命便好，只要她人好好的就好。

　　可是心头那股微妙的悔恨之意却如何也挥之不去。

　　“要是救她的是自己就好了……”

　　他忍不住遐想。

　　他定会毫不犹豫求人作保，当场向她提亲，以保她的清白。

　　而不是一走了之，任流言四起，平白诽谤她的名誉。

　　“这都是些没来由的事，你千万别多想……”

　　侯方痛恨自己的笨嘴拙腮，说出的安慰如此苍白无力。

　　听闻“孟清光蓄意落水勾引都虞侯反被大人拒绝”的谣言后，他就想堵住那些探究的目光，与若无其事胡说八道的嘴。

　　可他只是一个小小潜火员，即便再三替她辩白，换来的只是无尽的嘲笑和讽刺。

　　他只能叮嘱孟娘子，让她姐妹二人少出门，尤其是她，免受流言侵扰。

　　可纸还是包不住火。

　　飞短流长终是伤害到了她。

　　“我没事，侯方。”

　　孟清光摇摇头。

　　“不过是些口舌是非罢了，让他们说去吧。”

　　她不在乎的。

　　流言总有终结之时，到时一池浑水渐明，清者自清。

　　何况，她在阎王殿里走一遭，自是明白，这世间除了生死，还有什么值得她去关注？

　　徒增烦恼罢了。

　　唯有李大夫那边，她却是无颜面对。

　　原本就想说清楚，却总也不知如何开口，终于发展到如今满城风波的局面。

　　而目前形势若是由她去解释，难保李大夫会多想，不如到时等应照回来。

　　他应会处理好二人关系罢。

　　就像上次一样。

　　见侯方犹在担忧地望着自己，孟清光唇角勾了勾，再开口时，有些无奈，亦多了丝洒脱。

　　“怎么，我脸上有花儿？一个两个都看我？”

　　“那你……”侯方轻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嗯，大夫开的药很好，喝了几副就好了许多。”

　　二人行至街上，“过了今日，我就去潜火铺当值去。”

　　“不不不，我没有催你的意思。”

　　侯方连忙摆手，“你还是多休息几日，看你的脸色，还是苍白了些。”

　　“是吗？”孟清光下意识摸了摸脸，“倒也没觉得。”

　　在家有几日没仔细照镜子，但她这几日未当值，虽然做梦多了些，却也较往常多睡了些。

　　侯方见她抬手间，猝然露出左手手腕处的那道狰狞伤疤，不禁脱口道：“你这伤……”

　　“伤？”

　　她这才恍然，对方说的伤疤原是这个。

　　目光掠过腕间那道粗糙疤痕，彼时焦木猝然砸落的画面，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垂眸，语气淡淡：“是前几年救火时落下的，不打紧。”

　　“所以说，这是你未来虞陵时候受的伤？”

　　孟清光放下袖口。

　　“嗯，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二人边说边走，走到路口，正好遇到一个馄饨摊子。

　　侯方想起上次吃面时的不愉，连忙邀请：“对了，你没用早饭吧，这家的馄饨味道也挺不错……”

　　“清清！”

　　侯方回头，是孟娘子正提着篮子与二人招呼。

　　“侯方，我得走了，”孟清光歉意地摆手，“下次再说。”

　　“哦……好……”

　　侯方望着孟清光离去的身影，不由哑然。

　　每次都是“下次”，不知他何时，才能入得了她的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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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姐妹回家路上，一个沉默不语，一个忧心忡忡。

　　虽然毫无交流，彼此却心知肚明。

　　二人默默吃饭，直到孟清光放下筷子。

　　孟静瑶忍不住开口。

　　“清清……”

　　“阿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孟清光率先道：“请你相信我，我并非是贪图富贵，蓄意落水，去勾搭什么都虞侯……”

　　孟静瑶一把捉住妹妹的手：“你在胡说什么？清清，我当然相信你。可是，我不让你出门，是因为你还年轻，不明白人言可畏的道理。”

　　“出个门而已，又怕什么，随他们说去——”

　　“不，清清，”面对谣言，孟静瑶显然考虑得更多，“这一段时日你还是待在家里修养身子，莫要出门了。要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不在乎周遭人的议论，也得为自己的以后考虑……”

　　“什么以后？”

　　“万一我走了，你下半生与谁度过？”

　　“阿姐！”

　　孟清光一阵气结，“什么你万一走了？你在胡说些什么？这有什么相干？”

　　“只是说说而已……”

　　孟静瑶连忙安抚，“你莫想多。只是阿姐想着，你如今也大了，也该考虑婚姻大事了。”

　　没想到阿姐突然提起此事，孟清光微怔，随后闷闷道。

　　“我就与阿姐一起，不考虑什么婚姻大事。”

　　“唉……我就知道……”

　　孟静瑶叹了一口气，缓缓道。

　　“你还在挂念着应公子，是不是？”

　　孟清光一惊。

　　“我没有！我怎会……”

　　“清清，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你自己。当初刚来虞陵，你就离开了几日，那几日，你去了京都是不是？”

　　“你如何得知……”

　　孟清光愕然，而后意识到，阿姐心思何其敏感。那时她虽告诉阿姐自己有事离开，可如此拙劣的谎言，阿姐又岂会猜不出来。

　　她当初，确确实实去过京都。

　　作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女，怀里揣着对应照的担忧，她安置好姐姐后便独身去了京都。

　　那是她第一次来到皇城脚下。

　　应照的姓氏并不常见，因此她几经打听，很快找到了应府。

　　然而她没料到的是，莫说见到应照，自己竟连应府的大门都未能进去。

　　彼时门房粗鲁地将她拦在门外：“我家公子如今不在府中，更不认识什么清清浊浊的，去去去，别在这待着碍眼！”

　　不管她如何哀求，门房都置之不理。

　　她行了一路，又累又困，最后只得在大门一边守着，想着万一能碰到他呢。

　　那时她望着头上红墙和蓝天想：应照家的院墙真高啊！

　　真好，他有家了，而且还住上了这么好的屋子。

　　想必他的胳膊在这里一定能恢复如初。

　　想到这里，她觉得即使见不到面也没什么了。

　　她该回去了。

　　本来路上已经耽搁一日，在应府又耽搁一日，阿姐一定担心她了。

　　于是她将剩下的碎银都给了门房，只求门房借她纸笔，留个口信给应照。

　　“好嘞，清清姑娘放心，这封信，一定送给公子。”

　　门房拿了银钱脸色转好了不少，连连承诺一定转交。

　　她便将趴在青石阶上写的信递给门房，然后，步行出了城。

　　那日晚霞满天，城门外有一处矮山坡，正值蜀锦花开，成片的花海在晚霞映衬之下，十分美丽。

　　一时醉心于眼前的美景，却未注意脚下，无意间被人一撞，竟险些摔倒。

　　“哪里来的乡下丫头！”

　　不等她开口，那撞人的却先声夺人，“冲撞了我家小姐公子的茶点，你赔得起么！”

　　瞥见那托盘中她从未见过的精致糕点，孟清光连连赔罪。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

　　“小丫头在那做什么呢，还不快些过来？”

　　不远处一名少女清柔的声音将她自窘境中脱离。

　　孟清光感激地向那人望去。

　　小山坡处有一座小巧的八角亭子，此时一对打扮不俗的少年男女，正凭栏望景。

　　女子声音温柔，容貌却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娇俏几分。

　　而身边的男子亦是长身玉立，身披一身锦缎织就的长袍，一看便知是她惹不起的京都子弟。

　　应是听到了声音，那男子无意间向她望来。

　　不期然，却是那个日思夜想的熟悉身影。

　　霎时心跳声冲破耳膜，他的名字亦将脱口而出。

　　“阿……照……”

　　然而那人即便与她四目相对，却只当她是个陌生人一般，只淡然一瞥便极其随意地移过目光，重又落到面前明艳娇俏的少女面容之上。

　　不知那女郎说了什么，他忽而展颜笑了，唇角扬起弯弯的弧线。

　　是她最欢喜的，笑着的模样。

　　那一刻，似乎天边的晚霞都集中在那二人身边，格外刺眼。

　　独有她身处一片漆黑……

　　沉默良久，孟清光终于艰难开口：“陈年旧事，我都快记不清了。”

　　“清清，不管昔日，只说眼下，像应公子这种年少有为之人，娶的妻子定然是像李大夫那般的高门贵女，而非咱们这等普通民女。”

　　“他救了你，咱们自然要知恩图报，可若是你当真对他余情未了——清清，难道你不知道，这种家室一定要个后人，还是……”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十分凝重。

　　“你想做他的妾室？”

　　“阿姐！别说了！”

　　孟清光猝然起身，“我从未这般想过！”

　　“这几日我不出门就是了！我吃饱了，回屋休息了。”

　　孟清光抬腿进屋，独留孟静瑶一人坐在桌边，满腹愁绪。

　　她并不是不喜应照，也不是有意拿清清的隐症威胁，只是清清她……

　　实在不能与朝廷命官有过多牵扯。

　　咽下心中苦涩，孟静瑶机械地拿起手边绣箩，开始绣起帕子上的并蒂莲。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却忽然一阵嘈杂。

　　孟清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等她睁开眼望见头顶檩条，这才发觉，她竟又睡了个回笼觉。

　　窗外雀儿叽叽喳喳鸣叫，让她生出了一阵错觉，以为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阿爹在做木工，阿娘在绣花，阿姐和她在院子里的油菜花地里扑蝴蝶，捉雀儿。

　　美丽的梦境转瞬即逝，孟清光犹在发呆，就听孟静瑶在外与人说话，语气似乎有些迟疑：“这，是不是太快了些？”

　　什么太快了些？

　　孟清光揉揉眼睛，随意拢了头发，走出门去。

　　却被屋子里，院子里，琳琅满目扎着红绸带的箱笼与绸缎闪花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