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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别丢下我 她整个人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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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应照手中的茶盏应声而落。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秦阔走过来,手在主子面前晃了晃,“您怎么心神不宁的。难道您的眼睛……”
话未说完手腕已被应照一把抓住:“少把你主子当成个瞎子看,我眼睛这会看的清楚得很。”
“那您是怎么了?是和朝坡镇的走水案有关?”
秦阔甩着自己的手腕问道。
他刚从朝坡镇回来时,主子还好好的,正仰面用浸泡了药草的热毛巾敷眼睛。
等他将朝坡镇发生的火情概况说完后,主子就变了颜色。
秦阔没有等到应照的回答,他已经站起身子向外屋走了。
“备马,我要去城南。”
秦阔座椅还没暖热,又急急起身追问。
“城南?怎么这会儿去那儿?主子您是发现了什么?”
应照边穿外衫边催秦阔:“稍后细说,快去!”
朝坡走水案确实与虞陵有关,而且据他分析,虞陵很可能又会迎来下一次的走水。
位置就在城南。
然而这并不是他这么着急就去城南的原因。
“是!”
见秦阔奔去马棚的背影,应照默默将一只手轻覆到右眼上。
指腹下,那只右眼的眼皮仍在狂跳不止。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心跳也跟着那跳动的神经狂跳起来。
他一向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的,可自上次碧霞祠内他的右眼狂跳不止,对应了孟清光受伤后,他就再也不能将之置之不顾。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可若是告诉秦阔,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这么着急去城南,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马儿很快就被牵了过来,应照纵身上马,一边催马前行,一边庆幸。
幸而他今日回来已经敷了数次药,此时视力已经无碍。
而他一到城南街道,就听到了众多民众抱怨连连的声音。
……
这是梦么?
孟清光睁开眼,简直不敢相信。
她竟回到了八九岁的时候。
透过清莹的水波,前方一对夫妇相携而行的背影格外熟悉。
那是……
“爹爹!娘亲!”
孟清光向前跑去,努力捕捉那对夫妻的身影。
可她无论如何奔跑,她与爹娘始终都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不曾靠近一步。
“阿爹!阿娘!等等我啊!”
“我是你们的……我是清清啊!”
她向他们奋力呼喊,嗓子中却好似被塞了棉花,发出的微弱声音不曾传到二人身边。
“不,等等我,不要丢下我……我跑不动了……爹,娘……”
不知声嘶力竭哭喊着奔跑了多久,孟清光终于筋疲力尽,再也移动不了分毫。
“清清。”
忽然那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
眉眼弯弯的男子俯下身来,向她伸出了双手。
孟清光扑进男子怀中,大声痛哭。
“阿爹,阿娘,我好想你们!”
娘亲一言不发,就在一边静静立着,脸上一直带着温柔的笑意。
父亲的怀抱好温暖。
就像她小时候被无数次抱着的一样。
“清清,你和瑶儿,还好吗?”
阿爹笑着拍着她的臂膀,“你看,你都长这么高了,都快赶上阿爹了。”
孟清光低头一看,她又回到了平日的样子。
长大的清清抹了把眼角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离开了父亲的怀抱。
“阿爹阿娘,我和姐姐都很好,我现在当了潜火队的参事,一个月六两薪俸,足够我二人生活的了。”
“真的吗?”
阿爹的笑容越发大了。
然而下一刻,阿爹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可是为什么?我的瑶儿如今没了丈夫孩子,没了容貌,没了健康的身体,你却还好好的?”
身旁的娘亲面目亦变得狰狞。
“是你,害得瑶儿如今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不!”
孟清光后退一步,连连摇头。
“阿爹阿娘……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可眼前的爹全身焦黑,已经辩认不了面目,眼前的娘,亦是一脸青白,完全无一丝活人的气息。
那二人分别伸出食指,指向孟清光,齐齐开口道。
“你怎么不去死啊!”
“不!”
一声声嘶力竭的叫喊,终于发出了声音。
咕嘟嘟……
一股水泡自口中吐出。
剧烈的窒息感让孟清光睁开了眼睛,终于得了一瞬的清醒。
原来平日里那么柔缓的水,在她后背撞上水面的刹那,竟如撞到铜墙铁壁一般。
钻心剧痛令她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还好,她醒来了。
“你怎么不去死啊!”
梦中双亲指责的那句话令她身心俱寒。
人终有一死,她不怕死。
她不能现在死去。
想到家中的阿姐,孟清光挣扎起来。
一动之下才发现,身上湿透了的衣衫此时沉得要命,仿佛坠了重物一般,将她向下拉去。
视线在水中浮浮沉沉,只几个呼吸间口鼻间便已被灌了好几大口河水。
她还能坚持多久?
此时已无暇思索,只明白若一直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脱力而亡。
孟清光胡乱划动着四肢,指尖捞到的只有冰凉的河水,足尖更是始终碰不到坚实的河底。
她不是本地人,根本不识水性。
谁来救救我……
刚想张口呼喊,湍急的水流便再次蛮横地灌进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顺势又被灌了更多的河水。
不,不能就这么死了。
孟清光蜷起身子,借着水流的力道,拼命将双臂往胸前收拢,试图减轻衣衫下坠的重量。
春日的河水,仍是十分冰冷。
即使她仗着平日锻体留的底子,可力气还是顺着指尖飞速流逝,没多久眼皮已经重得快要黏在一起。
难道真的要葬身于河底了吗?
她还有很多,很多事情尚未完成。
她的阿姐,还在等她归家。
她绘制的防火图,也快要完工。
可是,她好累啊。
整日为几两碎银劳累奔波,出生入死。
好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肺腑中的疼痛渐渐减轻,甚至连照入水面的阳光都变得暗淡起来。
好安静。
好温暖。
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
身边是温暖的羊水,在柔和地包裹着她。
慢慢地,她停止了挣扎。
终于,全身力气即将散尽,无力的手臂垂过身前。
在那一瞬间,她的指尖突然触到胸前一个硬硬的、小小的凸起。
是哨子!
是应照塞给她的那枚铜哨!
那点触感像一道惊雷劈开昏沉,她猛地睁大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摸索,终于将那枚冰凉的铜哨攥进掌心。
“嘟——”
“嘟——”
“是哨声!在那边!”
应照策马飞奔而去。
而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许多人。
“哨声?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见?”
有个闲汉在后面默默嘟囔了一句。
“不是你说孟丫头往那边去了吗?”
又有摊贩搭腔道。
“是啊,可那边……”闲汉摩挲着满是胡茬的下颌,喃喃道:“是虞河啊……”
“唉,我今日还没开张,东西就全被人给砸了!”
“我也是啊……”
秦阔被众人搁在后面,左击右突不得前进,见众人越说越起劲,连忙叫道:“乡亲们让路,大家的损失,且去官驿处上报,凡经核实确实因公而损的,可得双倍赔偿!现下先让路,让路!”
“大人可莫要骗我们啊!”
“应大人亲自说的,岂能有假?”
秦阔扯了应照的大旗,此时主子已经不见踪影,他越发着急。
“此事一了,各位自去官驿既知。让路,让路,有要事!”
众人闻言连忙让开一条道路,秦阔一扬马鞭,奔虞河而去。
剩下的人望着二人消失的背影犹在议论。
“看这两位大人,是找孟家二姑娘的?”
“是啊,孟姑娘好像追一个蒙面的汉子……”
“蒙脸的汉子?”
一个看热闹抱孩子的妇人惊道,“半时辰前我倒见了一个蒙头巾的汉子,他还向我问路来着,就在前会子,他还自我家门前经过,走得可快了。”
“那人到底长什么样?”
“唉,”那妇人摇头,“我只看了个背影,哪能追上去看人长什么样子。”
“哎呀,那要是真是个坏的,孟姑娘追他她跑了,那孟姑娘……”
话未说完,便是一声叹息。
那个被掀菜摊子的小贩义愤填膺道:“走,咱们也去找孟丫头去!”
“是啊,走,一起去!”
“人多力量大!一起去!”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唯有那闲汉止道:“哎哎哎,去那么多人干什么?”
然而因他是闲汉,人微言轻,自是无人理会,一行人仍是浩浩荡荡向应照离去的方向而去。
……
水。
触目皆是水。
唯有那么一点红,偏偏飘荡在碧水之间,仿佛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红莲。
记忆中那张沾着水草,因泡水而显得苍白又陌生的脸庞再次浮现在应照眼前。
霎时惊恐渗入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全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不!”
应照大叫一声,鞋靴都顾不上脱掉就跳入水中。
不要……
不要再一次……
他拼命向那朵红莲划去。
不远处那赭红衣衫的一角在水流下缓缓飘荡。
而一头青丝,仿佛水草铺在水中。
不!
不要!
河水冰凉刺骨,应照恍然不觉。
尘封的记忆再次被河水唤醒。
“照儿,你没了娘亲,我没了女儿,以后,就只有咱们祖孙俩过活了。”
白发苍苍的老人找到离家十年的女儿时,却只见到河边一具冰冷的尸体。
“外祖母,我娘亲,为什么丢下我?”
九岁的应照呆呆站了很久很久,最后转过身来,一双通红的眼睛望向慈祥的老人。
“为什么娘亲一定要找父亲?”
“照儿,你还小,你不懂……”
老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等你长大了,也许也会遇到那个为之付出生命的人……可我宁愿你不要遇到……”
“清清,等等我,等等我……”
应照浑身颤抖,牙齿格格地打着寒战,手脚并用,死命向前划。
而游了不远,发觉身上的衣衫湿透了水,沉重又碍事,他一把拽掉外衫,继续向那一动不动的身影划去。
明明在岸上不过几十步的距离,此时竟这般遥远。
等等我……
千万不要……
千万不要闭上眼。
千万不要沉下去。
虞河水灌进鼻腔,呛得他喉咙发腥,可他不敢停。
快一点,再快一点。
手臂发酸,眼前视线被水花迷了眼,就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所幸,他终于来到了她身边。
当颤抖的指手指终于碰到她手腕时,他看清了她的样子。
双目紧闭,唇色惨白,连他抓住她手腕时都没有一丝反应。
整个人仿佛被雨打落的菡萏骨朵儿,了无生气。
只有,只有她右手间紧紧握着什么东西,上面一圈编织的红绳随着水波一荡一荡。
那是……
他给她的铜哨。
不……
不要……
他素来不信神佛,除了在碧霞祠那次之外,从未祭拜过什么神仙菩萨。
可他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求求这世人祭拜的满天神佛,江河湖海,观音也好,龙王也罢,哪怕只是一个路过的孤魂野鬼——
只要能护她周全。
只要她能活着。
就算要他折损阳寿,断他仕途,跪遍天下庙宇,也无妨。
“主子!主子,我来帮您!”
秦阔远远望见应照泅水,连忙脱下鞋靴,跳下虞河。
应照一只手紧紧抱住失去意识的孟清光,一只手奋力向岸游去。
在秦阔的帮助下,应照将孟清光抱上了岸。
然而,她还是没有苏醒。
“我去喊大夫!”
不顾身上湿哒哒的衣衫,秦阔抬脚就往城中跑。
“骑玄风去!”
应照的声音犹自带着颤抖。
他半跪在地,完全是强自镇静,俯身去按她的胸口。
一下,两下。
躺在地上的女子衣襟湿透,公服紧紧贴在身上,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再一次。
再一次。
仍是没有反应。
恐慌像潮水一样袭来。
若是她不会醒来怎么办?
若是她就这样离开怎么办?
蓦然想起,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别碰我!”
他实在该死,他怎么能对她这么说?!
不,不,她一定没事……
电光石火间,应照想起小时看过的一本医书。
其中提到对溺水之人的复苏之术,让他记忆犹新。
应照垂头,唇瓣凑到孟清光冰凉的唇边,缓缓将口中气息渡入。
“阿照,等你今日采药回来,我会告诉你一件好事哦!”
那弯着眉眼轻笑的,是少女清清。
“应大人,属下有事向您禀告。”
那恭敬躬身,张口闭口都是“大人,属下”的,是他的孟参事。
他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按压,渡气。
醒醒。
求你醒醒。
别丢下我。
别再次留我一人。
不要离开……
一次,又一次。
不知这般循环过了多久,直到有一次指尖触摸到她胸口时,感受到了微弱的心跳。
那一丝心跳,令他看到了希望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