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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追凶落水 好似一块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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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为何?是应大人欺负你了?”
孟静瑶一把握住孟清光的手,就要站起身来,“我去寻他给个说法……”
“没有,阿姐,是我自己的决定,与应照无关。”
孟清光忙拉阿姐坐下。
“若是你已打定了主意,那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阿姐都听你的。”
孟静瑶轻轻拍着妹妹的手背。
“嗯。”
她心中清楚,此次应照就发簪一事向她重提当年,并非真的顾念旧情。
而是对当初,她竟然抛弃他的执念。
这执念令他看不清,他对如今自己的感情。
五年的光阴,足够改变太多事情。
他由那个无家可归的小郎君变成了官居四品的都虞侯。
身居高位,家财万贯,一呼百应。
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连名册都未上的不入流潜火员罢了。
面对这样一个形容狼狈,身份低微的女子,他重提从前,只能是因“不甘心”三字。
现如今……
簪子最终物归原主,虽然应照以为是被她故意扔掉的。
但这于她,反而是件好事。
她与应照,接触越多,纠缠越深,她内心就越发煎熬。
她怕自己,真的会让九泉之下的爹娘不得安宁。
当下这种情境,便是最好。
孟清光轻歪在孟静瑶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阿姐身上特有的香味钻入鼻尖,这久违的怀抱令她觉得温暖而舒心。
“阿姐,我好累。”
她轻声说。
“清清辛苦了,”孟静瑶轻抚她的后背,如同小时候安抚想念爹娘的妹妹一样,“清清是很厉害很厉害的潜火员,爹娘泉下有知,一定会以你为傲的。”
会吗?
阿爹阿娘真的会以她为荣吗……
想到她见到阿爹生前的最后一面,孟清光胸口一阵闷痛。
“嗯……”
她蹭了蹭眼角的湿意,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暮春时节,不远处的黄鹂鸟婉转轻鸣,日光透过杏树叶,落在姐妹二人身上,亦落在孟静瑶忽然变得坚定的脸庞上。
而孟清光因连日画图,此时精神一时松懈下来,竟在阿姐怀中不觉睡了过去。
虽然无人敢指摘她误了上值,可孟清光还是一阵懊恼,为何这般放松精神。
等她手忙脚乱换好衣衫鞋靴,才想起今日并非她当值,应照让她绘图一事莫要“急于求成”,因此她就暂且搁置,也歇歇自己的手腕脖颈。
她本打算去街头查问之前的走水案的。
也就是去城南油铺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上次那个驼背男子有没有出现。
刚出门买了个胡饼充饥,就见前面巷子口,一堆半大的孩子正围作一团推搡叫骂,隐约中,只见那被推之人踉跄在地,露出灰扑扑衣衫一角。
“把铜板交出来!不然揍扁你!”为首的胖小子抬脚就往地上孩童腿上踹,其余小儿也跟着起哄,捡了碎石子往他身上扔。
那地上的孩子,像是阿留?
孟清光急忙抬脚上前。
“还不住手!”
乍闻一声冷喝,几个孩童纷纷回首。
被打的阿留正抱着头蜷成一团,默不作声蹲坐在地。
“关你什么事!这小叫花子偷了我的糖!”
那叫嚷的小胖子却是有丝眼熟。
孟清光微眯起双眼,这小子,似乎是附近街上来串亲戚的周家娘家侄儿。
“少胡说八道啊,他可没拿你的糖,反倒是我亲眼看见,你拿你姑丈家柜台抽屉里的铜板,在街角买糖人吃。”
孟清光抱着双手,一副教训小孩子的语气。
她在潜火铺里当差,人又长得高,板起脸时一双眼眸透出的严厉倒让小胖子退后两步。
“我,我没有!你胡说!”
他猛推一把孟清光,叫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疯女人,大白天在训练场穿着中衣跑,不知羞!”
孟清光不禁错愕,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孩子已跑得老远。
剩下的几个孩子亦跟着跑远,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嚷:
“不知羞!不知羞!”
“哎,你别跑!”孟清光作势去追,跑了几步便住了脚,扬声冲为首的孩子喊道,“我可看见你嘴角的糖渣了,小心姑丈打你屁-屁喽!”
“孟姐姐……”
阿留爬起来,上前两步,伸手怯怯拉她衣角,“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他们就会胡说八道,你别生气……”
那小胖子所言是前一段大比之时的事情,虽然她明知童言无忌,但……
说一丝触动没有却是假的。
孟清光矮下身子,扯了扯嘴角:“我没和他们置气,倒是你,怎么又被打了,疼不疼?”
“不疼,”他摇摇头,摊开脏兮兮的手指道,“这是方才一位大哥哥给我的,我想留着给娘买糖吃。”
果然,他小小的手心里,正躺着几枚铜板。
只是那铜板之上,似有油污。
孟清光不由拿起铜板,放在鼻尖轻嗅。
顿时一股辛辣刺鼻的熟悉气味直冲鼻尖。
陈桐油?
孟清光心中一动。
“阿留是个好孩子,”孟清光摘掉他头顶上的草絮,随口问道,“那你知道给你铜板的大哥哥,去哪儿了吗?”
“大哥哥说……”
阿留低下头,一脸为难。
“他说什么了?”
“他说这是个秘密,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孟清光疑虑更深了:“秘密?”
阿留点点头,一脸郑重回道。
“嗯,我帮大哥哥进了城,大哥哥就给我铜板,我答应了他,不告诉别人他去了哪里。”
帮人进了城?为什么帮他进城?
难道此人进不来城门?
冥冥之中,孟清光直觉抓住了什么。
“那大哥哥长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不清楚,大哥哥说他生病了,围住了脸……我想大哥哥好可怜,和我娘亲一样……”
阿留的声音越来越低。
“阿留不伤心啊,”孟清光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碎银,“姐姐用它给你换这几个铜板好吗?这个铜板对于姐姐来说,是很重要的证据。”
“可是孟姐姐,这么多银子,换这几个铜板,不是很亏吗?”
阿留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孟清光。
“不是这么算的,姐姐本来就是打算去看你和你娘亲的。”
面对孩子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孟清光心虚地扯了个小谎。
阿留是她前两年阿姐发病时认识的孩子,一个小儿加上一个病弱的母亲,她都不知道二人是如何生活的。
自此之后她都时常去看望母子。
而目前……她确实有些日子没去看阿留了,而且她今日也不是去看他的。
沉默了一会,阿留咬着嘴唇,扭捏道。
“姐姐,娘亲说君子的一言能值九个鼎……”
“是一言九鼎。”孟清光微笑着纠正。
“嗯,一言九鼎,”阿留下定了决心似的,说话也快了些,“我是答应了大哥哥不要告诉别人,可我觉得,姐姐你不是别人……别人不会对我这么好。”
“那个哥哥,向那边去了。”
阿留瘦弱的手指指向一个方向,“他说,今日还有活儿要干呢!”
那边……
有城中最大的油坊!
“谢谢你,阿留!”
孟清光人已离去,声音远远传来,“收好东西,你快回家看亲娘去!”
“知道了,孟姐姐!”
阿留向远去的身影喊道。
直到那高挑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将那包碎银子小心塞入怀中,自言自语:“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也能像孟姐姐那样,当一个潜火兵呢?”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瞬,他很快想起家中娘亲尚在等他回家,连忙向家跑去。
“有个带着头巾的驼背中量身材男子过来买桐油”。
“我帮大哥哥进了城。大哥哥带着头巾,说他生病了……”
带着头巾,驼背,中等身材,男子,桐油……
孟清光思绪被这几个字词萦绕,她似乎想到了其中的关联,又似乎有些不甚明了。
无论如何,不管此人是否与纵火有关,她都要找到他,问个清楚。
城南,昇兴油坊。
孟清光一路不停,直奔油坊。
“请问,阿公今日是否见到一个中等身材……”
刚与门前看门的阿公未说完一句话,眼角余光却闪过一个人影。
那人中等身材,一身粗布短褐,头包棕褐头巾,一见穿着公服的孟清光注意到他,便连忙避开了目光,转身离去。
就是他!
孟清光立时转身,跟踪而上。
可那人好似后背长了眼睛,脚下越走越快。
孟清光亦加快了脚步。
眼见二人行距越拉越小,那人终于不再疾走,忍不住小跑了起来。
“站住!”
孟清光随即跟上,“你是何人!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前面的人一声不吭,只是小跑变成了奔跑。
若说论谁的脚程快……
孟清光是有些信心的。
即使左脚肿痛刚好,她自认也是虞陵潜火队中跑得最快的人。
显然被追的人也吃惊于此。
他慌不择路,钻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道路。
甚至有时候随手将小摊小贩,住户商户的售卖物品,菜干果干向后扔去,想要阻拦孟清光的脚步。
可无论怎样阻拦,身后那个女子身影总是如影随形。
直到他钻进一条巷子。
孟清光一步步向前。
“没有路了,这巷子尽头是虞河。”
由于长时间的奔跑,她说话时有些气息不匀。
因这条巷子位置极为奇怪,为了避免行人落水,河岸处设置了半腰高的围栏,距水面约莫有一丈高,很是危险,本地人更是很少来这里。
男子终于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与眼前身着赭红公服的女子沉默对峙。
经过方才二人的追逐,他比孟清光更加疲累不堪,围住头面的头巾被他大口呼出的气体掀得起起伏伏。
孟清光缓缓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放火?”
面对孟清光的步步逼近,他仍不发一言,只拿一双黑沉的眸子望着她。
“听风楼东厨的火,还有刘家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男子不答。
他一步步后退,直到围栏处。
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孟清光猛地向前扑去。
事发突然,她自然没能救得回来,只有两手空空。
看来那人已经跳下去……
不,不对!
没有想象中的落水声音——
这人去了哪儿?
骤然间身后猛地一股大力传来,视线陡然翻转,在那一瞬间,孟清光转身伸出右臂想要抓住推她的人。
却是徒劳。
在下坠的刹那,她只抓住了一个棕褐色的头巾。
然而同时也看清了那个人平静的面容。
是她在偷马贼画像上见过的,那张长相平平的脸。
还有他推她时,手腕内侧的一枚印记。
“扑通……”
孟清光并不会水。
因此她整个人好似一块石头坠入水中,仅仅悄无声息地溅起了一朵水花,很快便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