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应照我》孟在之

35、旁观者清 大人对你可

　　“……孟十九！”

　　骤然高声的叫喊将孟清光拽回，她仰起头，午后的日光倾洒下来，并无一丝下雨的痕迹。

　　“侯方？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我还想说你是怎么了，喊了你好几声都没回应。怎么待在这里出神？”

　　侯方探出头来望向孟清光适才目光所在的方向，那里大门紧闭，什么都没有。

　　“我听说……应大人与你起了冲突……”

　　他挠挠头，见孟清光一脸怔怔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信了三分，“不会是真的吧？”

　　起了冲突么……

　　孟清光想起那句“别碰我”，眼神黯淡。

　　“也算是吧。”

　　“也算是？可应大人他……”

　　侯方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毫不见外地拍了两下孟清光肩膀，安慰道：“你莫多想，大人自有大量，想必不会在心上的。”

　　孟清光轻嗯了一声，显然心不在焉。

　　“哦，对了，”侯方才想起找孟清光的目的，“那个，我刚去那个老伯的油坊问了，老伯说，这几日还是没有见到那个驼背的男子。”

　　“嗯，咱们仍按计划继续留意便好。”

　　孟清光对这个结果没有丝毫意外。

　　纵然她时时留意着城中油坊的动向，可近一月的时间，自那个驼背戴着头巾的男子在城北老伯的油坊买了两桶桐油后，便再也不见踪迹。

　　她只愿这个纵火犯早日落网，否则，虞陵城中人心惶惶，得罪“火神爷”之说越传越失了真相。

　　“是，不过眼下时辰不早，”侯方望着日头，提议道，“正好城中心新开的那家面馆大家都说味道极好，不如一同去尝尝？”

　　孟清光本想拒绝，然而侯方此时恰好一阵肠鸣，显然是饿了，加上他望着自己的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活像摇头摆尾望着她乞食的蛋黄儿，不禁心下一软，点头应了。

　　侯方眼睛更亮了。

　　去面馆的路上他见孟清光兴致不高，便说东扯西，净捡些乐事儿来讲。

　　二人很快到了那家新开的面馆。

　　一进门，见里面果然热气腾腾，已经不少食客正在吃面。

　　侯方挑了张干净桌子请孟清光坐了，向孟清光推荐道：“这家的阳春面味道最好，不过我最爱荤面。你呢？是要素面还是荤面？可是说好了，今日我请客。”

　　孟清光目光微凝，想起了那个曾为她做阳春面的少年身影。

　　“还是阳春面罢。”

　　无论端上来的面是何种滋味，她今日是尝不出了，不如捡个价廉的，还替侯方省些铜板。

　　二人的面很快端了上来，孟清光的那碗面白汤清，一把青菜清清爽爽，看上去格外诱人。

　　侯方拿起筷子，正要招呼孟清光尝尝，也不知望见了什么，脸色却忽然一沉。

　　孟清光随之转过目光。

　　原来隔着几张桌子的靠里面位置，却是围桌坐了三人，那三人正窃窃私语，见孟清光的眼神过来，甚至不怀好意的指指点点，嘿嘿笑了起来。

　　啪地一声，侯方放下了筷子。

　　“侯方！”

　　孟清光低声提醒，“咱们吃咱们的，不用管他们。”

　　“可崔宏远他们实在……”

　　侯方嘴角下撇得厉害，最后还是咽下后面的话，重新拿起筷子。

　　“哎呦，这不是孟参事嘛？”

　　谁知她二人不理别人，崔宏远却特意踱步过来二人身边，凝目一瞧碗中装的什么，笑意越发大了。

　　“还以为孟参事整日跟随都虞大人吃香喝辣，真没想到，原来她也和兄弟们一样，来这小馆子吃面啊，哈哈哈。”

　　“面馆又不是你开的，你还能管着我们吃面？”

　　侯方重重放下面碗，桌面上顿时溅了几滴汤汁。

　　“管得着管不着，你说的不算——”

　　崔宏远抬手一拂，那碗加了肉的面顿时哐啷一声摔了个七零八落，油星子混着碎面更是溅得孟清光与侯方衣摆、鞋履上都是。

　　“哎呀，手滑了手滑了。对不住二位，这面钱，算在我账上便是～”

　　话音一落，另外两人亦跟着哈哈大笑。

　　“崔宏远，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侯方再也忍不住，腾地站起身子。

　　“想打人？来，你打呀，打这儿，就是这儿！要知道，你打了人就别想干这个潜火兵！”

　　崔宏远尤嫌不够，腆着脸极为嚣张地向侯方招呼。

　　“你……！”

　　侯方被气得不轻，他正要开口，衣角却被人轻轻一拽。

　　“崔宏远，”孟清光慢条斯理地拈起一片沾在衣角的碎面，声音平静无波，“现在还不是下值时候吧？我记得，你今日城西望火楼当值，可你当值期间离开望火楼不说，还在此饮酒……”

　　说到此处，她停了下来，视线扫视三人桌案上那几个横七竖八的酒瓶，却转头向侯方问道。

　　“在职期间饮酒，根据应大人下发的新规，应当如何来着？”

　　侯方顿时了然，扬声宣道。

　　“自然是罚俸三月，记过一次！”

　　话音一落，崔宏远脸色一僵，不由自主地望向赵元良，张乙二人。

　　那二人不知何时围在了孟清光桌前，店内闲聊的人亦都住了声。

　　“孟十九！你少胡说八道！”

　　张乙跳过来冲她叫道，“哼，你不用装模做样拿参事派头压人。今日在驿站门前，赵元良，哦，不，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特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大人当时宁愿摔倒都不愿让你碰一根手指头。我看呐……”

　　“大人对你可是厌烦得紧呢！”

　　大人对你可是厌烦得紧呢……

　　旁观者清。

　　这句话自张乙口中说出更如一把刀子，直让孟清光喘不过气来。

　　面色更是一瞬间变得青白。

　　“孟参事？孟十九？”

　　侯方慌了，“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他们是故意让你……”

　　“我没事。”

　　瞬间失神过后，孟清光轻轻摇头。

　　转头瞥见几人都直挺挺站着，唯独自己还坐着，倒显得落了下风，失了气势。

　　于是她缓缓站起身子。

　　她本就身姿挺拔，身量不输一般的男子。

　　这么冷冰冰的一站，竟生生带出几分迫人的气势。

　　“不管大人对我是厌烦或是别的什么，”她一边说，一边伸手端起面前那碗根面未动的阳春面，“可只要我还在参事职位上一天，你们就得喊我一声参事一天。”

　　话音落定的刹那，一声尖叫陡然响起。

　　“啊啊啊！”

　　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面不偏不倚，全扣在了赵元良的衣衫上，他一面手忙脚乱地掸着身上的面，一面指着孟清光叫道。

　　“孟十九！你疯了不成！为何把面倒我身上！明明是崔宏远故意弄脏你们衣物的！”

　　赵元良被热汤烫得连蹦带跳的样子实在有碍观瞻。

　　孟清光垂眸，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轻轻搁在桌上。

　　“对不住，手滑了。这碗面，算我请你。”

　　无视众人瞠目结舌的惊愕目光，她转身便走，纵然衣衫被污，却丝毫不见窘态。

　　刚走出几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可谁让你们，是好队友呢？”

　　满屋寂静。

　　掌柜的终于反应过来，连连圆场：“哎，各位客官，我重新做几碗面啊，重新做。”

　　平日待人和善的孟十九陡然发难，侯方一时瞠目结舌，直到孟清光走出门口了，他才反应过来，连忙快走几步跟上。

　　“那个孟……参事，实在对不住，”他挠挠头，“本来说我请你吃面的，可面没吃上又搞成这个样子，不过我还知道一家馄饨摊子……”

　　孟清光止住侯方：“无碍，侯方，你不用自责。面咱们不吃了，改日我来请你。”

　　“真的？”

　　“嗯。不过，我想先回家一趟，毕竟穿着这身衣衫……不太雅观。”

　　侯方这才低首打量对方。

　　果然她的衣角处湿了好大一片，靴面上看着也湿乎乎的。

　　他连忙点首同意：“是我考虑不周，孟十九，哦不，孟参事自便，不用管我。”

　　“侯方，”孟清光静静望着他，眸子清亮得如城中虞陵河的河水，“你喊我孟十九也行的。”

　　“啊？哦，好……”

　　被孟清光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侯方险些反应不过来，不知怎么，脸色渐渐红了。

　　孟清光没有注意到她搭档的异常，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她之所以要回家，除了需要置换衣履外，更重要的是，她想见见阿姐。

　　不多时，她已到了家门前。

　　阿姐仍是将家门闭得紧紧的。

　　孟清光深呼一口气，才去叫门。

　　在门前等了一会儿，孟静瑶一脸慌张的开门来了，见妹妹回来，有些惊讶。

　　“清清？怎么这会儿回来？这几日可是将图画完了？”

　　边说边拉着孟清光进门，而后又插上了门闩。

　　转过身来，才惊道。

　　“你身上是怎么了？”

　　“没事，吃饭时不小心撒污了衣衫，回来另换一身。”

　　“那你是不是没用好饭？阿姐这就给你做些吃的来填肚子，你去换衣，啊。”

　　“不用了阿姐，我吃饱了。”

　　孟清光拉住孟静瑶，静静打量着她。

　　阿姐近日瘦了。

　　本来中药调理的脸色稍有红润了些，可这几日又恢复了往日的苍白。

　　甚至，一双眼神比往日更加惶惶不安。

　　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整日忙忙碌碌，给予阿姐的关注较之阿姐对她的，简直是九牛一毛。

　　那支簪子她交给阿姐保管，可不久却又出现在应照手中。

　　难道是东西被弄丢了，阿姐怕她责怪？

　　又或者，阿姐，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事实上，即使簪子被阿姐弄丢，或者送人，或是保管不善，再次被人偷去，难道她会真的责怪阿姐吗？

　　不，她不会。

　　孟清光想直接问，可又迟迟开不了口。

　　她再清楚不过，阿姐不会告诉自己真相。

　　就像当初，阿姐曾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却从未告诉过她一样。

　　她的阿姐，一直，一直，都是默默背负着委屈，秘密，直到精疲力尽，都不会叫一声苦。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阿姐。

　　“怎么了，清清？”

　　孟静瑶被孟清光一双眼眸盯得心里发虚，强笑道，“你怎么……忽然这样看着我？”

　　“阿姐，”孟清光牵着孟静瑶的手走至院中杏树下坐定，才扑哧一声，装作轻松随意模样，开口道，“只是突然想起来，许久未听阿姐提到姐夫了，阿姐是不是，已经忘了姐夫了？”

　　“怎么好好的，提他作甚？”

　　孟静瑶抽出手来，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他已经离家经商好几年了，连个信儿也没有，想必是早已忘了我这个糟糠之妻，那我还惦记他干什么……”

　　“阿姐说得有理，不想他最好，”也许是她多心了，孟清光收回目光，“咱们姐妹二人，也能过活。”

　　“是啊……”

　　孟静瑶应声，接着又沉默了下来。

　　二人均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静默片刻，孟清光开口了。

　　“阿姐，我想，过一段时日，辞掉参事这个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