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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挑刺 哪怕明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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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孟静瑶再次做了噩梦。
睡梦中,天昏地暗,大雨滂沱。
迷迷糊糊之间,她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
是空的。
哪里去了?
那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去哪里了?
她大惊之下,急忙翻身下床,推门去寻。
刚一开门,便是电闪雷鸣。
映着惨白的亮光,她一眼望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身形消瘦,此时满身泥泞,正弓着身子在院中挖土。
而脚下那株她与相公一同栽下的葡萄藤,早被天雷劈得倒伏在地,藤上犹自挂着一串串的碧绿果实。
“清清!”
她张口喊妹妹。
孟清光没有回头。
下着这么大的雨,快回来!
清清!
终于,被喊之人缓缓转过脸庞。
在看清她面容的一瞬间,孟静瑶大叫一声,真正自床上醒来。
坐起身子才发现胸口狂跳不止,而后背寝衣也已被冷汗沁透。
定了定神,索性起床倒了杯冷水饮下。
冰凉的茶水入腹,也带走了些噩梦中的惊惧。
此时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响动,月上中天,皎洁的月光铺了一地霜华。
她再次回想着院门房门是否锁好。
要知道。清清今日不在家中。
这几日孟清光几乎整日都待在潜火铺的绘图室里。
防火图的绘制已近尾声,孟清光却总觉得有些不圆满。
虞陵城中防火的设施还是太少了。
就以望火楼为例,因虞陵并不算大,之前连望火楼都未设置,还是后来吴县令就职整顿后设置了三座望火楼。
这几座望火楼,全高近五十尺,登高上去,整个县城街道一览无余。
哪里发生火情,望火楼上的潜火兵一望便知。
火情发生后,白日以旗语传递消息,同时击鼓三通。
夜间便举灯示意,同样亦敲响楼上悬钟。
无论白昼,潜火队一旦接到火情便整顿出发。
可即便如此,也总有去迟的时候。
加上今年初的频繁走水,吴县令又命街上的乡里商户十户组成一个“救火会”,备上水桶,麻搭等简易工具,以防火患。
火灾无情,靠灭火已经为时晚矣,主要在一个“防”字。
孟清光注视着傅昀送给她的书籍,里面关于封火墙的设置让她灵光一闪。
虞陵地处江南,并不缺水。
若是,在虞陵城中设置若干道防火墙——
或是更干脆些,设置成“火巷”,再在两侧辅以排水沟,应当比目前“火烧连营”之势好上许多。
想及此处,她急忙展开初步绘制完成的潜火图,寻找合适的火巷设置方位。
不知不觉之间,又是一日过去。
等她将火巷的位置定位完毕,她才蓦然想起,自己已有好几日未见应照。
自那日二人不欢而散,加上她有意无意地躲着他,这几日二人竟一次面也未见。
孟清光不由叹气。
不管她愿不愿意,或者应照本人愿意与否,作为“参事”,她也必须得拜见一下应大人了。
“主子,孟参事来了。”
秦阔低声禀告。
埋首于案牍之间的应照闻言一怔,纸上立时多了一个墨点。
他将那张纸扔过一边,头也不抬。
“进来。”
孟清光抬脚进去。
映入眼帘的仍是那一案的卷宗,似乎较之以往更多了。
应照正垂首写着什么,她站在桌侧,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几个字。
“孟参事有何事?”
倒是听不出什么异样。
孟清光老实禀道:“回大人,防火图已完成初稿,再过几日便能完成。然关于防火设置,属下有个想法,不知大人准否。”
闻言应照抬起头来,二人目光不期然在半空中触碰。
最先移过目光的却是他。
默然片刻后,应照启唇。
“讲。”
得到准许,孟清光再垂首恭敬禀报。
应照一副全心倾听的模样,视线却总也不由自主落在对方身上。
从头到脚,从足到顶,最后定焦在她紧束的腰间。
几日不见,她好像清减了些。
听说这几日除了回家看望姐姐,她竟连潜火铺大门都未出过。
甚至轮值都与人换了值。
难道一直都在忙防火图吗?
防火图绘制一般都需几月之期,她又何必那般着急……
电光石火间,应照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不禁心中一凛。
难道她是想快些完成任务,然后决意离开?
不……不行。
哪怕明知二人不可能再像五年前那般心无芥蒂,可至少,二人还有这层上下级关系。
有了这层关系,他才能名正言顺地见到她。
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至少,现下不可以。
“……属下以为,火巷的设置,对于阻火防火实在是很有必要,请大人定夺。”
手中的狼毫笔忽然啪地一声断裂,一团墨迹再次滴在了纸张之上。
“大人?”
听到应照那边的响动,孟清光赫然住了口。
方才她讲话之时,应照就有些心不在焉。
难道他并不同意她的设想?
也对,毕竟这般改动,不仅需要动用公库银两,而且涉及地皮道路,乡邻之间最易起纷争。
这样的麻烦事,应照一个临时来虞陵的都虞侯大人,又何必多事?
何况,他原本就不是为了虞陵而来。
孟清光想到这层,只觉此请定然落空。
“火巷”一事,非一人之力,应照若不点头,吴县令碍于他的情面,更无同意的可能。
正失望间,应照却遥遥指向她手中的纸卷,问道。
“孟参事手中的,可是防火图的初稿?”
“正是。”
孟清光连忙上前,一面展开图纸,一面指点图中的若干线条道,“大人请看,属下在东西南北四个位置及民居聚集处设置了近二十道‘火巷’,大部都可利用城中虞河之水,减少运水之工……”
徐徐展开的图卷占去大半桌面。
应照垂眸,随着孟清光的指点望向图卷。
街巷,民居,商铺,水源,望火楼,潜火铺……
在眼前被各式各样的线条,图样,颜色代表,不一而足。
尤其是她构想的“火巷”,防火尤为巧妙。
不仅位置,动线设计细致,甚至火巷的设置还考虑了“腰门”,用以控制不同区域的联通。
这般详尽周全的图纸,莫说是在虞陵,哪怕是在京都,也算得上个中高手。
再联想到她家中东偏房里的关于潜火用具各式设计巧思,潜火铺器具间里见到的那个潜火装置……
应照不由再次将眸光转向身侧的女子。
她讲解图纸时候的眼神那般亮,简直像无月时候照亮夜空的星子。
也许,以她的天资,在虞陵跟着他当个小小参事,实在太过屈才。
若是在京都,跟着那位贵人的话……
应照眼前闪过一张眉心有颗小痣的清俊面容。
不,上次碧霞祠赵氏一事他已经一时不慎,险些将她搅进浑水,如今京都局势动荡,他更不能拉她入局。
不过他前几日代她去垣州赴约,自赵氏那里却是得了件东西,倒是可以让她确认一番。
回过神来,孟清光已经讲解完毕,自觉地站在一侧,又恢复了毕恭毕敬的样子。
“‘火巷’的设置,确然十分巧妙。”
应照点首赞许罢,却是话锋一转,“然而,绘一城之图,不得出丝毫差错,你这般急促完成,可是经过实地再三勘误?孟参事,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应当明白。”
“而且,”见孟清光渐渐变红的脸颊,他变本加厉,“孟参事这字迹,也太寒酸了点儿吧?”
孟清光不由面红耳赤。
应照的点评犀利而精准,毫不留情地指出她图纸中的不当之处,她都虚心接受。
然而末了他还特意点明她的字体丑——
也未免太苛刻了些。
早在当年,他初见她提笔写字之时,便已笑话过她的一笔丑字,那时他就应当知晓她的书法水平了。
而五年过去,如今她的字迹虽略微变了些,却顶多算是端正,与当初差不了多少,更与好看完全不沾边。
“大人教训的是,属下定会将此图细细雕琢,力求不出一丝差错。”
应照虽然挑剔,却并未反对她设火巷的建议。
可见他是赞成的。
只此一项便已达到目的,至于其它的细枝末节,她自然会想方设法,将其尽善尽美完成。
应照颔首:“孟参事于潜火一道确实天赋过人,为我辈之砥柱。然防火图事关重大,你能如此上心,便是最好。”
他顺势将图纸递回,十分自然地开口。
“至于图纸上面的注记,本官会亲自标注,届时,还需孟参事在旁指点。”
孟清光接图卷的手指微滞:“……如此,多谢大人。”
应照果然……是个好官。
尽管他们二人之间心存芥蒂,但他仍能做到不谈过往,只有公务。
然而,她却没那么想象中的那般“公私分明”。
待到他垣州事结,她将“火巷”一事落地,便辞去参事一职,之后仍是桥归桥,路归路。
这样便好。
如此想着,抬手便要告辞。
“孟参事且慢,我这有一物还需参事参详一番。”
应照止住孟清光,递过来一片物事。
孟清光疑惑着接过,乍看之下看不出什么,只是一片显然是用刀剑劈过的衣料残片。
可细细摸着手中的质料,熟悉又陌生的手感不由让她越看越吃惊。
“此物,莫不是用‘火浣布’制成的衣料?”
所谓“火浣布”,并非传闻中的火鼠皮毛抑或是火焰山的树皮制成。
而是一种自岩石煅烧中提取的材料,用之制成的布。
潜火兵救火之时,都会在最外层套上一件“火浣布”制成的“火背心”,即防火背褡,用以防火。
然而这个背褡虽有一定的阻火效用,实际沉重不堪,穿上之后多多少少影响了潜火兵行动速度。
可眼前的盔甲,表面看上去坚韧又牢固,放在手中质量却明显轻了不少。
这样的布料,若是制成盔甲,穿在潜火队员的身上……
那该减少多少人员伤亡啊!
“大人,这布料从何而来??”
孟清光目光灼灼,话语中尤带着一丝兴奋。
应照移过目光。
“偶然所得,止此一片。”
听闻那盔甲果然是“火浣布”所制,他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不顾孟清光期待的眼神,径自下了逐客令。
“孟参事若是无事,不如先行回去。本官还有事,恕不远送。”
一腔热情被应照冷冷浇灭,孟清光只得恹恹告退。
罢了,她三番几次得罪应照,而应照还答应改建“火巷”之举,这已超乎她的预期。
眼下,将手中的事情办完才是正事。
孟清光离去后,书房内,应照在皱眉沉思。
果然垣州一事,没那么简单。
初时以为只是官员贪墨,而后发现生铁数量对不上,现如今,又冒出来个火浣布制成的防火甲。
民间私造私藏普通盔甲已是重罪,赵氏特制那么多防火盔甲又有何用?
赵氏背后,定然有一只隐藏的大手在掌控全局。
“主子,您看是不是要向京都报信?”
秦阔躬身询问。
应照没有回答,反而问起另外一件事。
“秦阔,这几日,你可查出垣州境内,是否有隐而不报的石棉矿山?”
制作火浣布的原材,便是石棉矿。
而石棉矿,垣州城中从未有过。
除非是,有意隐瞒。
“暂未查清,垣州城下属乡镇繁多,若要一一排查,恐要一段时日。”
“继续查,重点在赵氏身上——”
应照道,“上次咱们一行查获的那处别院,里面放置的诸多盔甲,足以治石生莲的死罪了。”
可惜赵氏已然自尽,石生莲一口咬死诸事皆是赵氏一人筹谋,万般罪过皆与他无关。
纵然手中拿着尚方宝剑,他到底还是投鼠忌器,撬不开石知府的一张嘴。
想必石生莲也心中清楚,若是他开了口,自己的性命,才是真正到了头。
“是,那,京都那边……”
秦阔再次提醒,“那边已经来了信函催问,主子得回个准信才是。”
“我知道了,这就回信。”
应照重新取了一支笔,正欲沾墨书写,却又摇摇头,“不行,还是觉得有哪些不妥……秦阔,记得你说过朝坡镇还是什么地方,说是近日也连发走水?”
“哦,是,离虞陵不远,出了城东南方向三十里既是,那朝坡镇还有个别名,叫‘空手坡’。”
“这是为何?”
“因那镇里有个偌大的赌场,而出入赌场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十赌九输,因此又叫‘空手坡’。”
“走,随我看看去。”
略一沉吟,应照站起身子向外就走。
“咱们骑马去,日落前后也能赶回来了。”
刚一出门,日光兜头泼下,应照只觉眼前昏花一片,脚下不由停住脚步。
“主子?”
秦阔似乎看出了异样:“您的眼睛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