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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还簪 良久,应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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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莽撞……我不该……”
应照明显底气不足,声音不大,隔着墙壁断断续续传来。
听到这里,孟清光再也忍耐不住,霍然起身。
这才发现,就连秦阔不知何时都已悄悄离开了。
她一个外人留在这里实在多余。
一站起身子,脚踝处的伤势越加刺痛,她也不管不顾,向外就走。
外头的日光,如此刺眼。
可这般好的阳光,不是她亲自抛弃的吗?
是谁,在他最危难之时,在他最需要她之时,毫不留情地抛弃他,辱骂他?
又是谁,拿了二百两银子,将他卖给他多年未曾谋面的父亲?
你明明知道,那个父亲曾经抛妻弃子,更是直接令他的母亲意外落水而亡的帮凶。
你明明知道,他亲口坦诚无意寻亲……
可还是将他卖了。
现如今,他已经得到了地位,金钱,还有,他未来的结发妻……
忽然,她骤然想起那日碧霞祠公务之时,应照送她的那支发簪。
是了,那支发簪,是给他的“妻”的,她非是他的“妻”,更不可能违背誓言,成为他的妻。
本来孟清光浑浑噩噩脚下乱走,一想起垣州之事已毕,那支簪子及服饰再也用不上,便向家奔去。
那些不是送给她的东西,是为了公干,她得还给他。
“孟姑娘,你怎么了?”
正打算推门而入,耳边却响起柔和嗓音。
抬首看时,傅昀正立在他大门前,手中还拿着一个靛蓝色布包。随着问询,他迈步过来,脚边的手杖急促触地,发出笃笃的声响。
“怎么面色这般难看?”
“我……”
孟清光噎了一噎,她的脸色当真很差吗?
为了避免被阿姐看出,她扯扯嘴角,强笑道,“我没事,只是忘了件东西,想回家去拿。”
“哦,我倒是来送东西的。”
傅昀没有多想,将手中布包递过来,“恰好我遇见了,想着你正好用得着,便拿给你看看。”
“什么东西?”
孟清光麻木地拆开布包,里面露出的物事却让她心头一暖。
曾经,也有人送她这类的书。
“太好了,是它们!”
里面几本书是《武经总要》、《天圣营缮令》、《营造法式·注》……
她将书籍小心包好,“我最近在绘制防火图,正需要这般的书籍,加上先前的想法……”
“你喜欢便好。”
傅昀见她脸色渐渐好转,眼底也存了些细碎的暖意,“你也知道,我做的是书市生意,寻书倒是比你方便许多,以后需要什么,直说便是。”
“对了,《天圣营缮令》里面还存了些京都时兴的式样,侍墨之前说,孟娘子需要这些,特意让我在京都寻来的。”
“谢谢你,傅六哥……”
不知怎么,她的心头又酸又暖,还有一丝空空的闷。
心中的话也脱口而出。
“你为何待我……们,这般好?”
虽说有些失言,可她还是怔怔望着他,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明明,她如此卑劣。
傅昀闻言却笑了。
淡淡笑意好似轻风抚过池水,亦抚过孟清光迷惘心田。
他向来身上带着一缕玉兰的香气,让人闻之神怡。
现如今那香气就萦绕在孟清光周身。
他轻轻抬手,修长白玉般的手指最终落在她的发间,孟清光呼吸一重,紧接着,发顶的手指已经轻轻收回。
“孟姑娘,你值得这般好。”
傅昀目光越过孟清光头顶,在不远处的树下定了一瞬,很快收回。
“何况初见你之时,你不是已经说过你的长处了么?”
他眉头微挑,没有戏谑,并非敷衍,好像当真这么认为一般。
那时她说什么了?
孟清光头有些发懵。
想起来了。
那时天色晦暗,大雨滂沱,独有傅六哥所在之处一片光明。
“我会挑水,会跑腿,我是木匠的女儿,还会绘图……”
“我可是当真了。”
他又笑了起来。
孟清光脸色渐红。
她自然知道傅昀是骗她的。他从来不缺仆人替他挑水跑腿,何况有戴伯那样厉害的人,一个顶几个。
“回吧,”傅昀温声道,“日头晒。”
孟清光应了一声,与傅昀拜别。
傅昀抬起头来,再次去寻找适才那个骑着黑马的身影。
早已不见。
他转身敲着手杖,信步回府。
“阿姐,阿姐?”
孟清光在门前却推门不得进,原来阿姐竟在门内落了锁。
大白天的,怎么忽然落起了锁?
想到阿姐安静多思的性子,孟清光叫了几声。
果然顷刻便有匆匆脚步声传来。
“来了!”
孟静瑶一边应声,一边打开门闩。
“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
“有些东西,须得还给人家。”
孟清光没有多说,将傅昀的东西放下便直奔屋内,拿出包好的衣物饰品,想了想,将衣衫放下,立时便走。
“哎,怎么像阵风一般,转眼就走了。”
孟静瑶追出来,孟清光已经合上了大门。
“阿姐,那靛蓝包袱里有你的花样子,你翻开找找!”
孟静瑶一听,立时回身去了。
“还说我像阵风……”
孟清光摇头,回身时,却正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孟清光一愣,见来人额前那一缕扎眼的白发,连忙退后两步,垂下眼睛。
“应大人怎么来了?”
注意到她向后退的动作,应照不由蹙眉。
“我……”
他本想说他是担心她的伤势,可见她这般疏离,此时却只觉怀揣的那瓶药膏硌得胸口发疼。
连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带着丝怒意。
“我不能来吗?孟参事不告而别,我自然要看个究竟。”
原来是来问罪的。
孟清光越加恭敬。
“属下失职,劳大人走这一遭。”
说话间她又后退一步,向他深深垂首,一副认罪的样子。
应照心下一阵焦躁。
明明今日她学马时还向他浅笑,加上坠马时轻喊的那声“阿照”,还有她见他受伤那般心痛的眼神……
他还以为……
他还以为,二人之间有了转机。
不曾想,转眼间她便换了态度。
饶是他眼神不好,方才他望见她与傅昀,二人离得可不是这般远。
傅昀不仅送她物事,她还欣喜接了,更别提傅昀还伸手抚她发顶,竟是温存之意。
傅昀是个瘸子,又弱不禁风,这样的人,他一个可以打倒他八个。
然傅昀毕竟长相不错,即使家产来源有些疑处,可也到底丰厚,再加上与她为邻,相处了五年之久……
心底细细盘算,应照惊讶地2发现,这二人般般件件,看上去竟然十分……
合称。
反观他呢?
五年的光阴,于他不过几场战事,几番寒暑,攸忽而过。可他却忘了,这几年的光阴对于一个底层的女子代表着什么。
或许是苦苦煎熬,甚至是挣扎求生。
如今年少的情谊已经被岁月消除殆尽,重逢后,他除了整日对她冷嘲热讽,还剩什么?
唯有一层岌岌可危的上下级关系罢了。
而一旦她决意离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
毫无余力。
“你是失职,放着公务不做,竟自行离开。”
即使这层关系已经是束缚二人之间的唯一纽带,他也要紧紧抓住。
哪怕那是条带刺的荆棘纽带。
“是。”
孟清光应道,而后想起了什么,将身前的小布包慢慢打开。
应照垂眸。
待意识到那是什么,脸色已渐渐变了。
“应大人,既然赵夫人一事已毕,那这行头还是送还给大人。那身衣衫属下已经穿过,还给大人有些不太妥当,因此请大人告知价值几何,属下好换成同价值的银两还给大人。”
“至于这件宝石耳饰,也不当归属下所有,还有……”
孟清光顿了顿,无视应照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这个发簪,实在太过贵重,既然大人是为公务所购,属下便还于大人,那日属下只戴了一次,并无丝毫损伤。”
没有回应。
孟清光伸出双手,递上前去。
“望大人收回。”
应照一动不动。
日光照在头顶,孟清光低头只能望见他的影子。
正将她笼罩其中。
她闭了闭眼,又往前一步。
“望大人收回。”
依旧沉默。
二人就那么僵持着。
即使胳膊发酸,脚下发疼,她还依旧坚持双手捧着那两样物事。
“这个宝石耳饰,”应照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发紧,“是赵氏送你孟十九的,本官不收回,也不该本官收回。”
“至于这个发簪……”眸光自那枚发饰上缓缓而过。
那日银楼掌柜的说辞浮现在心间。
“公子,这个双燕衔珠簪,鎏金累丝打造,加上合浦的南珠,做工当真精美绝伦,世间仅此一支。有道是片片双飞燕,夫妇常相伴。买去赠佳人,那定是姻缘好合,岁岁不离。好彩头,好寓意呐。”
着实可笑。
明知对方是为了将店里的首饰卖个好价,他竟还是相信一个生意人的说辞。
如今那支发簪就好端端地被她捧在眼前。
上面双飞的燕儿依旧翩翩欲飞,只是此时在他眼里,却似乎带着丝讥讽。
讥讽他的自以为是。
良久,他才挤出后半部分的话。
“你若不要,扔了便是。”
冷冰冰抛下这句话,他转身拂袖而去。
许是觉得太过难堪,他愤然离去时,带出的风甚至掀起孟清光低垂的一缕发丝。
耳边一阵马嘶,紧接着马蹄疾驰的声音远去了。
孟清光缓缓抬头,远处,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
手中的东西仍在,她将其一层一层仔细地包好。
她当然不会听他的,不想要便扔了。
毕竟赵夫人曾说,这支簪子价格颇为高昂。
无论他要或是不要,她都不会将其一扔了之。
刚转身,才发现脚踝处的伤痛又开始疼了起来,她只得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还未推门,大门却被打开,露出阿姐一张忧心忡忡的面容。
“清清,你与应大人……”
孟清光疲惫摇头:“阿姐,莫要说了,这支簪子,还是你替我收了吧,我……不想看到它了。”
“可我不能收……”
孟静瑶踌躇着,迟迟不肯接手。
意外遭到拒绝,孟清光拧起了眉毛。
“阿姐,你是怎么了?上次的银子你不愿拿,怎么这次还是推辞?”
“我……”
“咱们家里银钱一向由你保管,你就先收了吧。”
孟静瑶嗫嚅着嘴唇,到底没说出什么,还是接了下来。
孟清光身子歪歪斜斜,走向卧房。
“清清,你是不是哪里受了伤……”
孟静瑶连忙追了上去,将发簪放在桌上,拿过药瓶,替妹妹上药。
生怕弄疼了妹妹,她上药的动作很轻,可还是不小心手一抖,抹药的动作大了些。
怕她吃痛,孟静瑶侧头去看妹妹的脸色。
孟清光正坐在凳子上发怔,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唯有一双眼睛望向不远处。
孟静瑶随那目光向外望去。
一对儿玄背白腹的燕子正扑棱着翅膀,在院中老杏树枝头穿来掠去,清脆的啾鸣声时时响起,显得小院格外热闹。
她叹了一口气,见妹妹鞋子上有些脏污,便回身去拿双干净的来。
刚一转身,却不见孟清光身影。
“还受着伤,又跑哪儿去了……”
摇摇头,她将鞋靴放回原处,清清交给她的发簪仔细收好。
而后才重拿起书本里夹的那几张新得到的花样子。
只是刚拿着绣箩还未扎上几针,就听见外面大门吱呀一声,惊得檐下双燕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飞逃。
“清清,你怎么又乱跑了?”
言毕,也未抬头,全身心都浸在那朵待绣的缠枝莲上。
“严娘子——”
冷不防,一道浪荡轻佻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尤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
“这才几日不见,就不认识大爷我了?”
手中绣箩倏然落地,孟静瑶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无事不登三宝殿,上次的二十两花完了,现在手头紧,麻烦严娘子再借些银两……”
三角眼的中等身量男子笑嘻嘻道。
“可莫说没钱的话再哄大爷,方才,我可是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