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应照我》孟在之

27、特殊的公务 应照迈过脚

　　“可是你……不若我换个药方……”

　　震惊及感动令李长玉的眼睛亮晶晶的，然而她的脑子还算清楚，不禁替孟清光算起了账。

　　模糊记得应照曾说过四品都虞侯的月俸是九两，而孟姑娘更无品阶，潜火兵月俸至多二两，即便升了“参事”，也就三两银子而已，可她这个药方，却顶上她每日披星戴月整百日之资……

　　“不必换，”孟清光摇头，语气坚定，“最好的药，才能让阿姐有痊愈的希望。”

　　尽管她不知道孟清光是否是故意鼓励自己才这般说，然而这样的言语还是令她生出了满心的力量。

　　“你放心……”

　　李长玉转而拉住孟清光的手，二人相触，她才惊讶地发现，对方的手并非像她接触过的女子那般柔软，相反，那只手的手心不仅单薄，反而还有层薄薄的茧，完全没有这个年龄应有的柔嫩光滑。

　　这就是，一个潜火兵的手。

　　可，这也是一个妙龄女子的手。

　　哪个女子不爱护自己的肌肤？

　　想起京都几位闺中密友时常谈论爱护容貌肌肤的少女情态，李长玉有些羞惭，又有些莫名的怜惜。

　　压下心中复杂情绪，再开口时李长玉的神情已然有了决断，“孟姐姐的事，交在我身上，有我在，定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阿姐。”

　　“嗯，”有了京都神医之后的保证，孟清光亦是欢喜，“那就有劳李大夫费心了。”

　　说话时，她眉眼轻轻弯起。

　　李长玉却是微微一愣。

　　眼前的女子本就生得好，平日里不笑的时候显得冷淡，此时轻轻一笑，却如冬雪消融，清丽无双。

　　想到当年初见应照时，应府人口中所言的“孟姑娘”，彼时的形象实在与本人相差太远，她不由看了应照一眼。

　　应照却被她这饱含深意的眼神看得莫名。

　　刚要开口问询，李长玉却又将话题扯到一边了。

　　“孟姑娘，这个篮子里，可是有什么宝贝？”

　　“不是什么宝贝，是阿姐做的一些绣品……”

　　“那可真是巧，我正好需要一些荷包来做药囊……呀，好精致的荷包！”

　　李长玉惊叹一声，牵着孟清光在路边茶馆坐下，细细去看那筐绣品。

　　见她二人言谈甚欢，唯将他晾至一旁，而孟清光面上更是笑意盈盈，应照不禁有些意绪恹恹。

　　自来虞陵之后，他竟从未见她笑过。

　　即便当初二人再亲密无间，可如今他们之间却好像只有嘲讽，冷漠，以及疏离。

　　当下她才与李长玉见过几面？竟这般帮她，连一向守着的银两都毫不在意……

　　心中一时翻江倒海，不知是何滋味。

　　思绪翻转间，那方李长玉已经掏出银子买帕子荷包，而孟清光却执意要送她。

　　二人自是一番推让，应照静静瞧了一会儿，见她俩仍是头挨着头坐在一块说话，便垂首默默走远。

　　最后孟清光实在推让不过，不得不收了李长玉一两半银子，而绣筐中的荷包也已被李长玉几乎全买去了。

　　李长玉本意还要再买，被她制止了。

　　“李大夫用不上这许多，何必买那么些？”

　　孟清光伸手拿盖布一盖，将篮子挎起，站起身来，“兴许旁人也用得着。”

　　“说得也是，”李长玉点首，想到了什么，仰头问道：“孟姑娘与傅公子相邻，可知晓傅公子的腿疾究竟是何引起？”

　　“傅六哥的腿疾？”

　　“对，我自幼便对疑难杂症有些兴趣，傅公子的腿疾看上去颇为怪异，我这有个法子，想试上一试，可他却频频拒绝……”

　　李长玉皱着眉头，语气甚是遗憾，“症疾在前，却不能试上一试，实在太可惜了。”

　　“你有法子医治傅六哥？”

　　孟清光亦有了兴趣，略加思索了会，才道，“自我五年前初见傅六哥时，他便在轮椅上了，那时天色晦暗，风雨交加，他的腿疾发作，疼痛难忍，脸色甚是难看。”

　　即便是自身被疾病折磨的傅昀，那时遇见了泥淖之中的她，还是毫不犹豫伸出了手。

　　不愿提起那时的境遇，孟清光自纷扰思绪抽离，接着道。

　　“那时，傅六哥就说他是天生腿疾，一到风雨之时疾病便会发作，待天气好了，腿也就不那么疼了。”

　　“这么说，他当真是天生不良于行了……”

　　李长玉若有所思，最后见孟清光也不知晓，只得道，“也罢，反正我早晚也能查个明白。”

　　想到不日便能与傅昀同路回京，李长玉又燃起了希望。

　　“若是傅六哥当真能治好腿疾，那可真是太好了。”

　　要知道，傅昀一表人才，立在人前只觉如珠玉在侧，哪怕腿脚不便，也丝毫不减一分风采。

　　而且他博览群书，虽是以开书局为业的商贾，却屡屡与人为善，与之打交道的人无不觉得如沐春风。

　　听阿姐说，傅府大门时常被做媒的刘阿婆抑或是赵大嫂敲响，不是东家的姑娘便是西边的小娘子，央人说亲。

　　只是傅昀一直以自身残疾为由，对上门的媒人皆婉言谢绝。

　　若是他能医好了病，那自然是极好，只不过……

　　到时他恐怕不会屈居在虞陵这个小城了吧。

　　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傅昀迟早要离开虞陵之感。

　　待她再想说些什么，却又有人过来相看她篮子中的绣品，李长玉见状，自然告辞离去。

　　在卖了几个荷包后，接下来又有几人过来，于是很意外的，不到半日，她便顺利地卖完了余下的帕子扇套。

　　待她回家，又收拾好了去碧霞祠的华服及发簪，一面养伤，一面等着垣州赵夫人的消息。

　　然而等啊等，等到院子里的杏花都落了，新发的枝叶郁郁葱葱，也未等到什么后续。

　　就连应照，也是一去无音信。

　　甚至傅昀与李长玉去了京都又回转，应照还未回来。

　　而李长玉回来后，便在虞陵支了个摊子，开始义诊。

　　初时众人见她一个女子，又年轻轻轻，并无一人看顾。

　　直到孟清光过去，无意间向众人透露阿姐自吃了李大夫的药方病情渐渐好转后，才有人逐渐去那个摊子。

　　慢慢的，围着李长玉的病患一日比一日多，甚至临县的乡亲都过来让她看诊。

　　前日孟清光曾找过她一次，她那时被乡亲们簇拥着，里三层外三层，竟不得见。

　　最后还是明渠忙里偷闲，特意带话让孟清光改日再来。

　　望着李长玉在闹市之中问诊的身影，孟清光心中升起一股敬意。

　　一个名门贵女，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明明可以锦衣玉食做那被众星捧月的贵女，却偏要抛却体面，在这市井陋巷里与疾病为伴，于深山野林里视寻药为己任，这般仁心与大度，又有几人能做到？

　　敬意过后，不由联想到自己来。

　　纵然双手不便，暂时做不了绘图的差事，但与侯方一起巡城，打听盗马贼之类的事情还是做得来的。

　　在养伤期间，她亦去潜火铺寻些事情来做。

　　渐渐的，她的双手，也终于恢复了正常。

　　这天，孟清光首次踏入了那间绘防火图专用的静室。

　　一推门，日光便撒了过来，映得一室光辉。

　　首先入目的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以及绘图所用的一应用具，笔墨纸砚。

　　在书桌旁边，有一座绘着山水的屏风。

　　屏风后面，一张供一人休憩的床塌，上面放了床新被褥。

　　有了这张床榻，从此，她当值时不必在杂物间躲着休息了。

　　孟清光在塌前稍稍顿足，最终，再次来到了书桌前。

　　手指自桌上崭新的麻纸，砚台，各式的绘图用具一一抚过，最后，她满足地长叹一声。

　　这些物事，较之家中东屋里自己添置的东西不知好上多少，而且全凭她所用。

　　抚摸着崭新的界尺，她不由一阵激动。

　　尽管用脚步丈量过无数次虞陵大大小小的街道，可将刻在心中的防火图画于纸张之上，又不比寻常。

　　在养伤的这些日子，虽说不能动手，她却将腹稿打好，想好了该如何布局，又从何处下笔。

　　如今，正该开始第一步了。

　　她虔诚而认真地净手净面，待一切准备完毕，她站在桌前深吸一口气，展开麻纸，扶着界尺，开始落下虞陵防火图重制的第一笔。

　　……

　　腹中轰鸣之声乍响，等孟清光意识到腹内空空该用饭之时，下意识往外望去，才发现此时已经金乌西坠，一天的光阴竟这般过去了。

　　而面前的图纸，底稿只填了不到三成。

　　如此痛快的绘图，已有许久未曾体验。

　　孟清光嘴角染上一层笑意。

　　毕竟，比起直面令人恐惧的大火，她更喜欢绘出心中所想。

　　正对着图纸检查，一个熟悉的身影却闪了进来。

　　“孟……参事。”

　　侯方望了一眼置身于夕阳之中的孟清光，欲言又止。

　　“怎么了？”

　　孟清光沉浸在防火图之中，没有抬头。

　　“应大人给您带话说——”

　　“他回来了？”

　　手中擦油墨的布巾一顿，竟多擦去了一条线条。

　　侯方的声音闷闷的。

　　“是，他说，明日一早，让你去城西草甸，有公务。”

　　“好，我知道了。”

　　孟清光伸手去补那条墨线，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一笔不满意。

　　擦了又改，如是两次，终于满意了。

　　等她再抬首时，意外地发现侯方竟然还未走。

　　“你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侯方性情直爽，鲜少见他这般犹疑。

　　“没，没什么……”

　　侯方咧了咧嘴，什么都没说便离去了。

　　天色渐晚，孟清光走出房门，望向西方的晚霞。

　　城西草甸，会出什么公务呢……

　　次日天朗气清，晨光璀璨，孟清光一支鎏金铜簪束起头发，依旧一身赭红色公服，步行而往。

　　说是步行，却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却变成了跑。

　　直到出了城门，望见那片草甸之中，有人影一点，正随着她的靠近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耳边的风声逐渐平息，孟清光慢慢停了下来。

　　还不等站稳，一个更小的黑点儿向眼前飞奔。

　　是蛋黄儿！

　　它一身露水，伸着舌头呼哧哧朝孟清光转圈，实在热情洋溢。

　　好不容易等蛋黄儿平静，一人一狗踩着绿草，慢慢向那当中的人影而去。

　　正是晨露未晞之时，东边天际破开金光，斜斜铺下来，照在嫩绿新草上的露珠上面，折射出五彩而耀眼的光。

　　应照就立在这片光芒里。

　　发束玉冠，墨靴箭袖，尽显英挺飒然。

　　只是他此刻正垂着眼，手中拈着一根茅草，不知在想些什么，望着地面上的草地怔怔出神。

　　孟清光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剧烈的跳动。

　　方才的奔跑令她分不清，这样狂乱的心跳到底是为着什么。

　　只是这一刻，她不忍，也不敢向前走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

　　蛋黄儿早已飞至应照身边，又一次转起了圈。

　　应照倏然回头。

　　霎时万千晨光撞进眼底，碎成漫天星子弥漫开来。

　　于那光芒之中，孟清光甚至都看不清，他，在望见她的那一瞬，是在笑吗？

　　应照迈过脚下如茵的草地，径直向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