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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夺玉 难道你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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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照如疾风般走上前,一脚踩到断梁上,弯着腰将火斧拔了出来。
“还想趴到什么时候?”
他一面将将斧刃收到腰中刀鞘,一面冷声催促。
“怎么是……”
孟清光瞬间反应过来,急忙起身顺手拍掉衣衫上的木屑,临走时怀中亦紧紧抱着那个掉漆木匣。
虽然不知为何都虞侯大人进来了,不过既然他来了,那么意味着潜火队也来了。
她此时跟在大人身边,必是十分安全。
应照一声不吭,只是时不时抽出手斧,开拓着道路。
他嘴唇紧绷,周身散发着冷意,仿佛一座冰山。
若他这座冰山化了,足以灭掉这场大火。
“离这么远做什么?你想再被大火困住?”
应照冷不丁开口,话语间犹自带着丝愠意。
孟清光不明所以,但还是默默向他走近了两步。
火势减小了许多,看来潜火队已经发力,很快大火就将扑灭。
孟清光放下心来。
很快,二人一起走出了火场。
正要谢他救了自己,应照忽然开口了。
“孟清光。”
重逢后首次直呼其名,孟清光下意识回首,看清他的面容后,不禁一愣。
眼前男子平静的眉眼中,藏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她刺穿:“你就那么看重钱财吗?”
他右手微微颤抖,好像在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太过失态。
“就为了区区几十两银子,你连命都可以不要吗?”
陡然拔高的声音,引得周围收拾残局的同僚等人,皆向这边注目看来。
区区几十两银子?
是否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太久,他已忘了当初为生活所逼的窘迫?
孟清光慢悠悠抬手,用衣袖去擦怀中的木匣,直到木匣露出原本的并蒂莲纹路,她才抬头。
“应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有些人,是可以为了仅仅几十两银子,不得不去赌命的。”
他应是忘了吧?
当初二人曾为了摘一篓药草,归家路上天晚看不清路,不慎掉进猎人挖的猎洞。
就在他们百般计策用尽,精疲力竭之时,幸而晚归的樵夫听到动静,救了二人。
否则,他们两个人,可能终将活活饿死。
而那篓历尽千辛万苦得来的药材卖到镇上,不过几百文。
“也许这些银两于大人而言,不过是一顿宴席,一件华裳,甚至是随手赏人的银钱。”
顿了顿,她的目光扫过周遭干劲儿十足的潜火兵们。
是啊,今日经过应照挥手一洒,几百两银子作为赏银分给了众人,可谓是出手阔绰。
当然,作为其中一员,遇到这样的上官,她亦跟着众人欢欣鼓舞。
然而普通百姓,并没有这样的资格。
“可于刘家,这是他们攒了几年的家私,是卧病在床女儿的救命钱……”
“呵!” 应照冷哼打断,“若非是你冲进去,那刘大郎早就抱着他的‘救命钱’,连人带银烧得尸骨无存了!”
“可如今,他和银子都好端端的,都还在。”
“大火无情,”应照的声音沉了下来,“再多的银两不过是身外之物,不值得谁豁出命去。”
尽管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然而这句确实是忠言了。
孟清光应下。
“是……”
应照还要说些什么,班头过来似乎有事禀告,他只得离去。
明火已灭,潜火兵们还在做最后的处理,晚风一吹,空气中一股焦苦的味道传来。
孟清光抬起头,大抵被烟熏了眼,她只觉眼睛有些酸涩。
“没有人不看重自己的命。”
她怔怔道。
“可是,答应过人的事情,就得做到啊。”
眨了眨眼睛,她反应过来,抱着木匣向刘家未被烧的屋子走去。
刚走了几步,却觉得脚下一硌,应是踢到什么东西。
烟灰之中,露出了一根褪色的红绳和一抹玉色。
孟清光心底没来由的一跳。
待她扒开烟灰,捡起那熟悉的配饰时,心脏跳动得比在火场救人时还要剧烈。
那根红绳之上,一个通体温润的平安扣与一枚成色不佳的半轮弯月正紧紧挨在一起,难舍难分。
能将一根红绳编织得如此歪歪扭扭,也只有当年的她了。
那是她弄丢的平安扣……
而那枚弯月佩……
他也还留着?!
百般思绪交织,孟清光不由向不远处望去。
最后一抹夕阳即将消逝,应照背着她,正站在残阳之中。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甚至自己的脚尖正踩在他的“头”上。
孟清光连忙移开双脚。
再去看时,他仍在与班头交谈。
即使仅有个轮廓剪影,也能看出他肩背宽阔,腰肢劲瘦,背部挺得溜直,像一棵劲松。
孟清光耐心等了会,忽而发现,他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有着丝不自然。
难道他右臂又受伤了吗?
“他这条伤臂,里面骨头都碎了,除非神仙转世,否则,怕是废了……”
当年他血肉模糊的胳膊在眼前重现浮现。
孟清光呼吸一紧,不由向前走去。
恰好此时应照侧过身来。
渐渐变暗的天色中,额前的那缕白发显得格外打眼。
“应大人!”
清脆的声音响起,火场许多人都循声而望。
是一个梳着丫鬟头的俊俏小娘子,她捧着一个药箱,见应照回头,才笑吟吟道,“我家小姐过来看看伤者。”
随即,一个娇小动人的少女走了进来。
尽管能看出她已经极力将自己向普通民女打扮,可她天然的气度及娇生惯养的头发皮肤都出卖了她。
这一看就是个官家小姐。
应照迎上前去。
有人向同伴悄悄挤眉弄眼,嘀咕着什么,却被同伴嘘了一声,很有眼色地偷偷溜了。
眼下似乎不是还东西的好时机。
孟清光垂下眼,收好玉石,转身离开。
在她转身离去的同时,应照走近李长玉,引她至人少处的庭院一角。
这才皱了皱眉,“你也忒不知深浅了些!竟走了一整日,你若出事……”
“有应哥哥在,岂会出事?”
李长玉边走边好奇打量着四周,“我今日已发现那药草所在之处,只是时候尚早,待过一段时日即可采摘,到时叔父的病……总之,这次来虞陵,可当真是来对了!”
见应照仍是面色不善,李长玉才想起自己到此的目的:“听说你上半日就派人找我?”
“是,不过眼下并非为公,而是这刘家女儿的病症,想让你来看看。”
“哦?”李长玉有些疑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竟然是为了一个不认识的百姓?”
她走至应照面前,歪着头拿一双杏眼盯着应照,想要从他面容看出端倪。
“冷面无情,杀伐果断的应大人,竟也会如此好心肠?”
“那女孩是先天心疾,听说百般求医,药石罔效,你去看也不看?”
应照清楚李长玉尽管表面是个稳重端庄的大家小姐做派,实际却是个医痴,最喜奇珍异草疑难杂症,他故意将女童病症说得吓人,她定然上钩。
果然李长玉闻言立即动了心:“快领我看看,我倒要去瞧瞧,如何药石罔效。”
应照被他一催,不小心手臂撞到明渠背着的药箱,口中轻嘶一声,不由用左手扶住右臂。
“小心些!”
李长玉叮嘱明渠,后又抓起应照右臂抬眼一瞧,见他小臂玄衣上方隐隐露出一片血迹,她叹一声,口中责怪道:“哎呀,你这臂膀是我好不容治好的,你怎么这般不爱惜!”
应照自她手中夺过自己的臂膀:“不过是小伤罢了,不必大惊小怪。”
他到底不是专业潜火兵,初入火场就因太过急躁而躲闪不及,被焦木砸中手臂。
当时不觉得,此时蓦然被撞了一下,竟开始火辣辣刺痛起来。
“哪里是小伤,不及时处理,留伤疤事小,感染事大。”一触及病症,李长玉就变得啰啰嗦嗦起来,全然没了那个众人面前大家闺秀的样子,她打开药箱,掏出一个瓷瓶,“这是我在祖父方子基础上新改制的烫伤膏,比虞陵他们的药膏好多了,只是药材不够,止此一瓶,你拿着。”
应照原本不肯,待听到李长玉所说止此一瓶后,倒是毫不犹豫地收了起来。
李长玉料到应照不遵医嘱,就命道:“你现在上药,我给你包扎。”
她治好的胳膊,可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烫伤给整坏了。
“你……”
在医治一事上,大夫的话即使是他也不敢不听,为了避免麻烦,应照只好麻利扯开袖子,让李长玉处理。
明渠在一旁捂着嘴巴偷笑。
即使是以铁面无情声名在外的禁军都虞侯大人,在自家小姐面前也得乖乖听话。
包扎好后,李长玉又交代他不能碰水,少食发物云云。
应照随口应了,恰好秦阔过来,便打发秦阔带李长玉去寻小柳儿。
待他回转身来,适才恍然间望见的那一袭豆绿身影,早已不见踪影。
许是都虞侯大人在的缘故,天一落黑,院中就掌了灯。
孟清光在刘家小院转了一圈,还没找到刘大郎,却又在院落一角撞见了应照。
“应大人……”
乍然撞见,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问他的伤臂好了没吗?
还是问他为何捡到本就是他的平安扣?
或是,他为何还将那枚半月玉佩放在身上?
面对如今的应照,她竟失了毫无顾忌开口的勇气。
遇见了要寻的人,应照刚要开口,待看清孟清光手中的东西后,脸色却蓦然一变。
他微微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确认怀中的物件是否还在。
自然是没有了。
他轻咳一声,仿佛是个偷东西的小偷被失主当场抓到,浑身不自在,连耳尖也渐渐红了。
“孟姑娘。”
他道。
对方仍愣愣的,没有将东西还给他的意思。
应照不得不开口提醒,“孟姑娘好像捡到了什么东西。”
同时他伸出手来。
“啊,是。”
想起方才那个娇小灵动的女子身影,孟清光摩挲了两下那枚戴了五年的平安扣,终于放开了手。
如今,这已经不是属于她的东西了。
他要回去,实在正常不过。
送还失物,二人指尖相碰,不过一触即分。
“既然大人要回了自己的东西,那么,”孟清光咬了咬唇,“大人是否应该把我的东西还我呢?”
她的手里,赫然还捏着那枚半月玉佩。
二人各自拿着一枚玉石僵持,红绳在中间渐渐绷紧。
见对方当真想要回她送的东西,应照目光微微冷了。
难道要他说,他真正想要的,只是这枚半月玉佩吗?
五年前,她离去之时待他那般冷漠,五年后,仍是如此。
伴随着红绳越绷越紧,就在即将绷断之时,应照开口了。
“呵,也是,”他轻描淡写地嘲讽,“于姑娘而言,这个五百文的玉佩,确实贵重,便是要回,也情有可原。”
这是什么意思?
在讥讽她贪图富贵,收上品玉石却送个五百文的下品出去吗?
当初却是她全部的余钱。
她本就一手抱着木匣,不自觉间,手中的力道泄了,红绳立即耷拉了下来。
应照立即捉住这一瞬间的机会,毫不犹豫地抢了下来。
察觉到对方竟顺势收走了失物,孟清光又羞又怒,伸出胳膊劈手就夺。
只是她抱着木匣不太灵巧,连玉佩的边儿都没挨到。
而应照已经收回手去,将两个配饰揣在怀中。
“应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饶是脾气再好,孟清光也有些怒了。
“孟姑娘何必动气,”应照确认失物已经贴身放好,慢悠悠开口,“一个五百文的玉石,送了便送了,也值得姑娘这般抢回?若是姑娘愿意,我双倍,十倍奉还如何?”
“呵。”孟清光亦冷哼一声,撤回手来。
五年不见,应照做了官,果然威风凛凛。
昔日那个能为她做一碗阳春面的男子,应是再也回不来了罢。
“钱就不必了,”民不与官斗,她决意作罢,“只不过,我想问大人。”
临走之前,孟清光回过头来,“不过一个不值钱的破石头,应大人留着它,又能做什么?”
好似被这个问题问住,应照一怔。
就在她以为应照不会回答她的时候,他的声音淡淡传来。
“许是我就喜欢这样的劣质石头,抑或是五年来,已经习惯了它?”
他顿了顿,望向孟清光的眼神在灯火下显得晦暗不明,“又或许是,我留着它,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不再犯傻呢?”
犹嫌不够,他又摇摇头,低嗤一声。
“难道你以为,我留着它,是因为对你,旧情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