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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拒绝 留在应照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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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十九,”他望向她的眼中平静无波,“领赏可去县衙去寻秦校尉。”
“不,我不是领赏。”
孟清光垂首,不敢去望应照的眼睛。
她记忆中的那双眼眸总是蕴含着笑意,而不是这般冰冷,陌生。
他的杀伐果断,赏罚分明,实在与印象中狡黠可爱的少年靠不上边。
“我来一是感谢大人查清下毒真相,二是……”
她咬咬下唇,终是下定决心,“参事一职,大人能否另请高明?”
应照脸上的平静渐渐有了裂隙:“你不愿?”
“是,民女不愿。”
孟清光没有抬头。
此时已是晌午,孟清光望着地上自己低矮的影子,哪怕二人已经面对面离得很近,可那两个身影却丝毫没有相触。
“为何?”
应照的声音似乎有些诧异,还有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这般质问的语气,令她想起了当初与他有着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气质儒雅,十分的潇洒。初见之时,她甚至被他身上的风度吸引,浑然不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时,才明白,原来他是应照的父亲。
“为何你会以为你们二人能长相厮守?”
那人亦质问过她。
她那时的回答如今看来相当可笑:“你情我愿,为何不能?”
可是后来,她知道了,他们二人确实无法相守。
如今,她亦不能和应照纠缠下去了。
“虞陵气候适宜长姐养病,而参事既然是大人的下属,那么自然需要跟随大人离开虞陵。民女离开虞陵,便是置唯一的至亲于不顾,民女由长姐抚养长大,长姐如母,民女不愿陷入不孝不义之地。”
“不孝不义?”
应照轻嗤一声,“放心吧,孟十九,本官不会让下属担上不孝不义的罪名。”
这是不放她走的意思?
孟清光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虞陵莫名走水一事,疑点颇多,我会在虞陵一直带到查清此事,可潜火事宜需要一个专业的潜火兵,而你,恰好就是我需要的人。”
应照顿了顿,接着道,“你若不愿离开虞陵,只需在查清楚真相之前,担任此职即可。”
原来如此。
孟清光松了一口气,看来事有转圜余地。
然而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您离开之后呢?”
她抬头,终于直视应照的面容。
“届时,”应照深深望了她一眼,淡淡道,“是走是留,看你的意愿。”
孟清光斟酌道:“若是民女选择继续留在潜火队,而非跟在大人身边……不知大人……”
“大人!”
秦阔突然匆匆过来,低首向应照说了什么,孟清光自觉站得远了一些,并未注意去听。
听完秦阔禀告,应照神色渐渐变得郑重,他回首向孟清光道:“孟姑娘,应某有事先行一步。至于姑娘如何选择……”
等人行了两步,那声音才悠悠传至孟清光耳中。
“留在潜火队月俸二两,参事一职月俸六两,应某并非强人所难之人,姑娘可明日给个答案。”
月俸六两啊……
孟清光陷入了沉思。
这于她一个穷鬼来说,着实是个极大的诱惑。
要知道,她与阿姐省吃俭用日常开销一月也不过一两银,若是她有了六两月俸,则意味着还有五两的富余。
有这五两银子,她还怕买不到阿姐需要的那味药?
更别说阿姐身上总穿着那两件替无可替洗得发白的衣衫,家中灶台上方每逢下大雨就要拿瓦罐接雨的屋顶,偏房那些急需材料便能成型的设计稿……
不不不。
孟清光将越飞越远的思绪扯了回来。
银钱的事她可以想办法,即使她当不了潜火兵而去帮杂跑腿,可只要有手有脚,就不怕一直饿肚子。
但,留在应照身边万万不行。
她,答应了那人的。
答应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清清!”
听见熟悉的声音,孟清光脚步一顿,连忙跑上前去,“阿姐,人都走光了,你怎还未回家?”
“我在这等你。”
孟静瑶拽着孟清光的手,在日光下细细察看一番她的脸色,见并无异常才放下心。
“我方才听侯方说你身体不适,这会儿怎么样了?”
“有些乏力,不过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孟清光伸伸胳膊,尽管身体有些酸痛,然而不再头晕眼花之后,她只觉神清气爽。
“那便好。”
孟静瑶长舒一口气,认真道,“阿姐不求你夺得魁首,只愿你平平安安。你不知道,今日看你比赛,别人都在喝彩,唯有我看得胆战心惊。尤其最后看你仅着中衣还在东奔西走,我着急得头都要昏了……”
似乎被今日的大比刺激,孟静瑶的话多了些。
忽而她住了口,摸着孟清光的袖子,疑道,“这不,我给你拿衣衫过来——不过,你身上穿的又是谁的?”
她是绣娘,自然认得这料子的与众不同。
“这是……”
孟清光目光垂下,心中有了隐隐的猜测,却若无其事扯道:“应是哪位好心人看不过去送来的吧。阿姐莫要操心了,我这会儿正饥,咱们回家吃饭如何?”
“还用你说?我呀,早就给你备好了,回去热热就能吃上现成的。”
“还是阿姐最疼我了!”
“你今日好好歇歇。对了,那衣衫若是知道谁送的,咱们好洗干净去归还人家。”
“是是是,我都晓得。”
伴随着细碎的话语,姐妹二人一高一矮的身影渐渐走远。
……
孟清光回家后用罢饭倒头就睡。
待她醒来,日头已经偏西,外面的新柳如烟,斜阳晚风之中,自有一片春意。
目光自墙外收回,蓦然触到了院落中小菜园角落的一堆药渣。
那堆药渣,已有好几日不曾变动了。
本地有个习俗,若是谁家有人病了,便将药渣泼在路上,令过往的人踩车碾,说是这样能带走病气。
阿姐却一直将药渣泼在自家的菜园,她说能驱赶虫蚁,对菜有好处——
事实上,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孟清光明白,阿姐心善,不愿让病痛传于他人。
可是,若是这般容易便能将病痛带走,世上岂会有那么多被疾病折磨之人?
望着那堆不曾改变的药渣,孟清光猛然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阿姐的药,断了。
她竟然连何时断的都不清楚。
想起阿姐苍白瘦弱的面孔,孟清光心中一痛。
李长玉新开的药一时抓不了,可平日的药,万万不能断。
孟清光忙收拾好装束,推开院门。
“咳咳,清清,你去哪儿?”
孟静瑶端着绣蓬问。
“阿姐,我去城西刘家,看看小柳儿身子好些了没。”
这倒不算说慌,孟清光本就打算先看过那日在听风楼救过的小柳儿,再去药铺给阿姐抓药。
那孩子本就有先天心疾,身体孱弱,经过听风楼走水一吓,更是任何人的面都不见。
自应照过来说明来意,当日她便去刘家看她,谁知不凑巧,那孩子正好出门看病,并未遇见。
如今大比结束,小柳儿也休养了两日,应是好些了。
不知不觉间,孟清光走到街上,这会儿日薄西山,天边霞光万丈,映衬得各处一片红彤彤。
她且看且走,再抬首间,却见西街远处一处人家的夕阳,竟格外璀璨。
不好!
孟清光心底一沉,拔腿飞奔。
眼前的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耳边喊声,风声,呼啸而过。
前方那处破烂的大门,熟悉又陌生。
那是刘家的大门。
小柳儿家,着火了。
熊熊大火。
“孟姑娘!这般大火,你要做什么?!”
有路人扯住她的衣袖,在耳旁叫喊,“你们的人马上就来了!”
孟清光被绊住脚步,认出来那人是小柳儿的邻居,“小柳儿呢?刘家的人呢?”
有人正手忙脚乱往外搬东西,有人拿着脸盆,水桶向火中泼水,还有人拿着自制的麻搭在屋顶用力拍打,尽管刘家与潜火铺相离甚远,潜火队一时还未到来,可百姓都在自发灭火。
周围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就是没看见刘家三口。
“小柳儿和她娘亲没事,喏,就在那边,可是刘大郎本来已经出来了,又返回去说拿什么东西,这会还没出来呢!”
邻居用手一指,孟清光望见不远处确实有一大一小母女两口,正灰头土脸呆立一旁。
“姐姐来了!”
小柳儿一见孟清光就哭出声来,她伸出细弱的手指指向大火,“神仙姐姐,快救我阿爹……我阿爹还在屋里!”
“他非要去卧房拿那箱银子,我说不拿不拿……”
刘娘子怔怔地,口中一直念叨着丈夫临走前的情形。
撕心裂肺哭喊的孩子,伤心欲绝的娘亲,这一幕竟似曾相识。
火光中,小柳儿满面泪花的脸庞渐渐与记忆中女童面庞重叠。
“你别急,小柳儿,姐姐会帮你把爹爹和银子都救出来的。”
“蒸(真)的么?”
孩童抽噎着的话语不甚清楚,孟清光却郑重地点头。
“真的,你也说了,我是救过你的‘神仙姐姐’啊!”
孟清光柔和又果断的声音似一股清流,小柳儿听完真的平静了些许。
弯腰用手擦干小柳儿脸上的泪珠,穿着豆绿色衣衫的女子再直起身时,脸上已是再入火场的决绝。
刘家位于虞陵街上靠外的位置,按照潜火队的脚程,发现火情后前方队员约莫一刻就会到达。
可刘大郎,还能撑住一刻吗?
闭上眼,孟清光仿佛看到了那个倒在大火之中的身影。
“只要潜火兵再快一些,哪怕是半盏茶的时间……”
猛地睁开双眼,她的身影已经如风一般,消失在火光之间。
尽管进火场之前,她已将全身淋湿,还用湿帕子捂住了口鼻,可里面的火势,却比自己想的还要大得多。
还好她是一名潜火兵。
即使不穿潜火兵的那身皮,她仍快速判断着火方位及伤者位置,很快,她就找到了那个正在被浓烟围困的身影。
走水之时,对被困百姓威胁最大的,不是火。
而是烟气。
滚滚浓烟冲进口鼻,刺鼻的气息使人难以呼吸,造成呛咳,窒息,乃至中毒。
而大火引起极高的温度,又会对咽喉甚至肺部造成灼伤。
此时刘大郎已濒临昏迷,整个人倒靠在床角,他的怀中,正紧紧抱着一个掉了红漆的木匣。
“刘大哥,刘大哥!”
孟清光试着唤醒刘大郎,却发现他仅仅费力地睁开眼睛,而后又无力地闭上。
“刘大哥,你撑住!小柳儿和你娘子在外面等着你呢!”
孟清光一面试图架起他的身体,一面给他打气。
可是人一旦昏迷,就变得无比沉重,身旁的人没有回应。
见火势没有变小的迹象,孟清光单膝跪地,勾住刘大郎双臂,绕颈而过,腰部同时发力,反手扣住膝弯——
刘大郎整个人便趴在了孟清光的后背上。
只是刚行几步就听见哐啷一声,不用看孟清光都知道,是木匣掉到了地上。
再弯腰拾取也难保不会再次掉落,何况人命关天……
“匣子……”
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后背的人甚至挣扎着要下来。
“不要动!”
孟清光厉声喝道,“匣子我会帮你拿!”
“匣子……”
那人还是固执着发出微弱的叫喊。
难道匣子里的银子比命还重要吗?!
“我孟十九说到做到!背着你再拿银子,咱们俩根本……咳咳,走不了!”
浓烟忽然呛进肺部,引发她一阵激烈的咳嗽。
她一面拖着刘大郎,一面在烟幕中费力地寻找路径。
背上的人安静了。
不知道是听进去了她的话还是再次陷入昏迷。
孟清光一步一步向外挪着沉重的步子。
“你放心,我会,帮你拿回去……”
“我答应过,小柳儿。”
“就,绝不会……食言。”
平日里不过几十步的距离此时走得艰难,终于,她将人带出火场。
刚将刘大郎放至无火的中庭,已有人围了上来。
孟清光抹了把脸,转眼间又奔回火势熊熊的卧房。
烟雾更大了。
只能猫着腰,凭借着记忆向床边摸去。
“咳咳咳咳!”
她被浓烟呛得一阵阵咳嗽,正焦虑之时,手间忽然摸到一个方形的物事。
找到了!
她面色一喜。
咔嚓!
头顶房梁突然发出响声,孟清光不及抬头便知大事不妙,她连忙用手一搂,抱住木匣,正要弯腰离去——
烟尘环绕,脚下却不知被何时掉下的木头绊了一跤,瞬间整个人向前扑去。
偏偏此时,倾斜的房梁上方,半截焦木正要呼啸着坠落……
砰!
孟清光感到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劈里啪啦落在自己的后背,她紧张得绷紧了身子。
可是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沉重,以及疼痛。
疑惑着抬首,那截约碗口粗细二尺来长的半截木梁正落在大半丈之外,木头当中,正牢牢嵌着一把手斧——那正是潜火队作破拆之用的工具。
好准头!
潜火队终于来了!
孟清光紧绷的身子霎时放松下来,转过脸庞,刚要开口称赞……
直到她看清来人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