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失利? 火政司参事 ...
-
乍闻喝号官说第三名是甲组的时候,孟清光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不是说,找齐三名人偶便是赢了么?
她望着乙组的三名人偶,不知所措的立在当场。
“孟……”
侯方垂首丧气的过来,却只是侧对着她长叹一声,“唉,没法子,咱们组的第二个人偶折损严重,不符合要求……”
他望了一眼那个“受伤”的人偶——
衣衫遮盖下,后腰处断裂近一半,若是真人,怕是活不下去了。
“你莫要太难过,依我看,潜火兵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身旁侯方声音仿佛越来越远,孟清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失利了。
哪怕竭尽全力,哪怕她强撑着不争气的身体,哪怕为了争取时间穿着中衣穿梭火场……
再多的借口,也抵不过失败的结果。
“侯方,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终于开口,颓然离去。
赛事已经结束,围观的人众渐渐散了。
“甲等第一名,陈举,甲等第二名,孟十九,甲等第三名……”
耳边高唱着排行,时不时听到旁人欢呼的声音。
即便是甲等第二名,这于她也没有意义了。
不是首名,莫说火政司参事,她连当潜火员的资格都没有。
她一个人默默走着,一阵风吹来,身上竟莫名一阵战栗。
想起方才比赛时有人送来衣衫,她却怕耽搁功夫没有穿上,便过去穿好。
衣衫一上身,她有些愣住。
这竟是一套与潜火兵样式极为相像的公服。
只是料子却比撕破的那套还要好些。
石青色的布料,触手柔软,质地坚韧。
这倒也罢了,尺寸却又十分合身,穿上甚是利落。
她不由抬首向四周望去——
围栏外民众三三两两,阿姐的身影不知何时离开了,不远处同僚们都围着唱号官听自己的排名,再前面看台上,两位大人的座位还在,却不见人影。
同时春风将唱号官高昂的声音轻轻送了过来——
“……拟定火政司参事,孟十九。”
众人立即沸腾起来。
什么?
孟清光愕然回首。
在她惊愕目光中,一身禁军服饰的应照,一步步走近身来。
他目不斜视,额前那缕白发使他平添了一缕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息。
只有两人擦肩而过时,孟清光恍然间好像又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皂香。
转眼间,应照已站在众人面前。
“大人,我不服!为何是孟十九得了参事一职?”
一男子的声音力压众人,最先问出了疑问。
不用看便知,这方脸浓眉又声如洪钟的,是首名陈举。
陈举人高马大,有事总是一马当先,又为人义气,整个潜火铺中就属他最得人心。
别说他不服,孟清光自己都疑惑莫名。
“是啊,陈举可是头名!”
“魁首才是参事,大人金口玉言也不算数么!”
……
应照抬抬眼皮,示意秦阔上前。
秦阔手中端着一个小木匣,身后还跟着一条威风凛凛的大黄狗,一人一狗昂首阔步走到众人面前。
“掀开。”应照下令。
秦阔啪地打开木匣,为了让大家看得更清些,他还特意放低了手臂,展示了一圈。
那是……
孟清光眼前一亮。
青天白日,众人果然看得明白,瞬间现场都是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这是三百两银子,”秦阔见众人都看清楚了,扬声说道,“出自应大人的私库,是赏给魁首的。”
顿时大家或艳羡,或敬佩,或贪婪的目光纷纷向陈举投去。
“事出突然,大人需要的参事一职略有变化,之前只需精通潜火一事,现如今,不仅精通潜火,还要略通文墨,懂得器具设新之术,而综合观之,唯有甲等第二名的孟十九堪为胜任。”
孟清光在大比中若非意外,魁首非她莫属,尽管有人看不惯她此次一反常态陡然出锋,但若说最符合都虞侯要求的参事之位,还是她最为突出。
应照却敛去严厉,对众人道:“适才秦阔已经说得明白,魁首得三百两银,而参事一职因虞陵历来未设此职位,因此该职是从属应某治下,乃是个虚职。”
“陈举,应某并不强人所难,你是选择三百两,还是参事一职?”
后半句话,他却是对陈举所说。
陈举一愣,显然未料到都虞侯大人竟如此耐心,还亲自过问自己的意愿。
他看一眼那装着重金的木匣,果真皱着眉头开始认真思索。
周围同僚开始不安分起来,虽然自己不是首名,却把这个选择当成自家的大事,有说银子的,有说参事的,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
参事职位从属应照治下?
孟清光站在人群外围,一时不知这个消息是好是歹。
她自然想继续在潜火铺待下去,去拿一个月四两银子的参事薪俸。
可若参事一职从属应照,她一开始就根本不会去争那个魁首。
然而……
如今她位居第二,为何应照舍弃了首名陈举,而选择了自己?
难道,当真如他所说,这个职位,她最合要求?
想到那个可能,孟清光的眼眸沉了些许。
也许,应照特意把她放在身边,是就着职位之便故意报复于她,好将昔日抛弃他的农女,任他搓圆捏扁……
众同僚犹在身旁喋喋不休。
“参事好,能跟着都虞侯大人,虽是个虚职,却晋升有望……”
亦有人反对:“跟着应大人去京都?哪里有咱们虞陵城自在?守着妻小,拿着三百两银子即使不干潜火这差事,也能置办点田地,经营些产业过活啊!”
二人皆有各自的说法,陈举一时举棋不定,甚是踌躇。
正在抓耳挠腮之间,不知谁喊了一句:
“陈举,你娘子带着丫头在南头看着你呢!”
陈举回头,果然见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领个扎双髻头的小姑娘在围栏外翘首以盼。
他冲二人点了点头,远处的小丫头顿时咧着嘴蹦了起来,使劲地冲他招手。
再回首时,陈举神情似是变了,已无方才的半分犹疑。
“应大人,小人选三百两。”
尘埃落定。
应照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唇边亦轻轻漾起了一抹笑意。
这笑容融化冰冷棱角,让他看上去竟像个温和有礼的读书公子。
孟清光捕捉到这一丝熟悉的笑容,心头忽而一跳。
当初的她,也是十分欢喜他笑时如雨后天晴的样子。
“你应该多笑笑,”,她傻愣愣地对着应照比划一个拱桥的形状,那时窗外是连绵的阴雨,“看见你的笑,感觉老天都放晴了。”
应照那段时日不知怎么有些郁郁不乐,但听到她的话时,还是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他的唇瓣本就微微上翘,此时展眉一笑,仿佛日光破云而出,照亮了她住的小小茅屋。
那时她以为她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大人唇边笑意转瞬即逝,孟清光垂眸,恍若未见。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应照肃然道,“本官在台下观赛时,无意中发现竟有人公然下毒,企图残害同僚,十分恶毒。”
语音一落,又是激起一片议论之声。
在秦阔身侧站着的吴县令,此时已被接二连三的变故砸晕了。
不过是举行一场潜火铺大比而已,怎么这般坎坷?
都虞侯让谁做参事,给谁银子他不管,但是下毒……
他县衙里面的兵士,有这个胆子和必要吗?
众人惊异目光中,秦阔端着托盘过来,那上面赫然是一件赭黄色的潜火兵兵服。
“大家且看,这是标号十九的兵服。”
他双手一抖,露出那个标志来。
这……
孟清光瞳孔大震。
这衣衫后背被撕破,衣领处那个标志十九,不是她的还能是谁!
赛事结束,她沉浸在自己的失意里,竟未把衣衫带出。
难道是她的衣衫被下了毒?
“蛋黄儿,去!”
大黄狗听见命令,先是嗅了嗅衣衫,紧接着一跃而起,冲着众人就狂奔而去,倒吓得众兵士齐齐向后退了几步。
莫友德脸上早已被吓得变了颜色。
正战战兢兢间,就见那条戴着玄色项圈的大黄狗向自己扑将过来。
“汪汪汪!”
“亲娘哎!”
他一个趔趄,险些被狗扑倒,狼狈抬头时,却正好对上一双凌厉危险的眼眸。
应照不知何时竟来到了身前。
想起都虞侯与孟十九是旧识,且大人两次去孟家探望的传言,莫友德悔不当初。
“大人!”他一把抱住应照的靴子,跪倒在地,“小人认罪!小人一时糊涂,因看不惯孟姑娘在潜火铺当差,一时被猪油蒙了心,这才犯了大错!小人真不是诚心要陷害孟姑娘的!”
应照纹丝不动,周身发散的威压却让他觉得头皮发麻。
莫友德连连磕头:“请大人网开一面!念在小人多年在潜火铺当差的份上,念在小人救了虞陵城中那么多百姓的份上!”
一时众人只听见莫友德以首磕地的声音。
吴县令迟疑着正要开口,却听见应大人冷然道:“莫友德,在虞陵潜火兵中你资历最老。作为前辈,你却对同僚毫无爱护之意,常怀嫉妒之心,屡次拿大欺小,遇事敷衍塞责,这是其一;
“作为拿着朝廷俸禄的潜火兵,遇到火情本应有求必应,你却再三推诿,甚至暗示百姓拿银两你才开始灭火,罔顾法纪,肆意妄为,让本就遭受损失的百姓生活雪上加霜,此是其二;
“此次大比,你暗中取走孟参事的外衫,又用毒液浸透,想用毒药来使她在大比期间失足跌落软梯,幸而孟参事性子坚韧,非但没有失足,反而还救了别人。可你意图杀人,只是未遂,乃是其三。”
应照说到此处,略微停顿,转身问向一旁的吴伦:“这三罪并罚,吴县令,你以为,应当如何?”
吴伦早已冷汗连连,正拿袖子擦汗,被应照一问,胡子蓦然一抖,吞吞吐吐道:“下官,下官以为……”
只是被那锐利眸光扫过,口舌立即流利了起来,“按照大郢律法,懈怠渎职,监守自盗,杀人未遂三罪并罚,其应当……”
顿了顿,吴伦狠心道。
“革职除名,杖一百,徒儋州!”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孟清光心中更是一片惊涛骇浪。
她在潜火铺几年,都不知道莫友德竟然在民众走水之时枉法索贿,更别提他今日给自己下毒之事!
而应照才来虞陵几日?竟然把莫友德查个底儿掉!
万万想不到,这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僚,竟然如此恨她……
怪不得她脱掉外衫后就觉症状减轻了些……
乍闻流放千里之外,莫友德的声音陡然尖利几分。
“不,不,小人知错了,小人不敢了!小人罪不至此啊大人!小人贪墨的银两都在家中床底下好好的放着,小人这就送还!再者孟姑娘中的毒只是令她头昏眼花,失了力气,实际并无大碍!求大人开恩,饶小人一命啊!”
纵然额头已是血迹斑斑,莫友德仍是向都虞侯大人不断叩首。
偌大的训练场,此时除了莫友德哭求的声音,那么多潜火兵竟一片沉默。
“吴大人,吴大人,求您救小人一救!求您看在小人与您是同乡的份上……”
尖利的声音已变成哀鸣,莫友德跪行至吴伦处,苦苦哀求。
“我……”
吴县令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铁证如山,没有及时发现属下的错误已是他的失职,他又如何求情?
他不忍观看,索性将头偏过一边。
明白县令不会出言相救,莫友德不再哀求,转而将目光投向孟清光。
乍与莫友德混合着血与泪的面容对视,孟清光心底一惊。
“孟姑娘,孟姑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该死!我该打!你打我一顿,消消气,求你替小的说几句话,让应大人减轻些刑罚!我不想去天涯海角,我还有妻儿老母,我走了,他们怎么办啊!”
莫友德声音悲切,竟让孟清光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听闻应照在禁军中法纪严明,颇受贵人器重,所以一路高升。
尽管她不会为莫友德之所为,可是,倘若有一天,倘若她做了什么坏事,应照也会这样大公无私,置她于死地吗?
望着眼前莫友德的悲戚形容,孟清光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会。
下意识去寻找应照的身影,抬首间却发现那人的眸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四目相对,应照若无其事移开了目光。
不等孟清光开口,应照的声音冷冷传来:“莫友德,你若是怜惜你的妻儿老母,当初就不该这般行事。如今已铸成大错,又有何面目提起她们?你且放心,祸不及家小,你走后,你的妻小父母,自有人照拂。”
言罢挥挥手,示意众人不必多言,很快有官差上来。
众目睽睽之下,莫友德再也没了往日的傲慢,此刻他眼神如同待宰猪羊,一声不吭的被人拖走。
气氛沉闷。
“有过者罚,有功者赏。近三年凡是自问潜火不予余力者,上前一步,领赏银十两。”
应照的声音不急不徐,却清晰地传到潜火兵们的耳中。
“十两!”
金银动人心,潜火兵们果然躁动起来。
首先毫不犹豫站出来的是陈举。
而后侯方亦挠挠头,向前一步。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都站了出来,打眼望去,也有十几人。
应照命吴县令将人名一一记下,让他们回县衙领赏。
很快,众人欢天喜地解散而去,场中只余零星几个正在收拾场地的杂役。
孟清光挪动双脚,缓缓走近那个玄衣身影。
应照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