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应照我》孟在之

10、大比（二） 在望见她的

　　这次的小组赛，是龙吐水。

　　从取水至火场灭火这百步之距的过程，由水源兵取水，接力兵送水，操作兵压水，最后一步，是持出水杆瞄准的灭火兵。

　　孟清光被分在九组中的乙组，她负责的，便是最后一步。

　　伴随着赛事的进行，沉重的水杆扛在肩上，使她身上的汗水越来越多，甚至莫名其妙开始打起了冷战。

　　自然，她一向能对准“火苗”的水枪，竟然屡屡没有射中。

　　“孟十九，你是在玩水仗呢？”

　　同组负责操作的莫友德不再压水，终于在身后不满地喊叫起来，“我们几人都在出力，独你站在那儿不用卖力，怎么连准头都瞄不好？”

　　另一个组员过来扯扯莫友德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

　　“难道你不是这般想？”

　　莫友德质问。

　　那人脸上的那丝窘态一闪而过，“我……”

　　“莫要吵了，我与孟十九换班就是！”

　　正取水的侯方砰地一声扔掉水桶，接过孟清光的出水杆，“你俩若是不服，便来试试！”

　　话音落下，另两人皆住了口。

　　三十六人的潜火兵当中，第二场朱雀击的比试，孟清光取得头名，侯方取了第九名，另外两人一个是二十，一个是三十一名。

　　孟清光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拾起地上的水桶默默取水去了。

　　接下来的比赛，孟清光汗出如浆，整个人头昏眼花，耳鸣阵阵，唯有麻木地一趟趟取水，再运至一丈开外的组员手中。

　　甚至后来有人似乎对她说了什么，她只见对方的唇瓣一开一合，说话内容却好像被风吹走，一字也未听清。

　　终于，远远地，一声鸣金之声传入耳中。

　　“孟十九，咱们乙组得了甲等第二！”

　　见侯方咧开大大的嘴角，孟清光才意识到，他们竟然取得了第二名。

　　意识到可以短暂获得休憩的那一刻，她再也不敢强撑，当即寻了个空地坐了下来。

　　再坚持一下。

　　只要下一场他们组取得甲等，她还有夺魁的希望。

　　只要坚持下去……

　　“哎，姑娘，孟姑娘，醒醒！”

　　孟清光费力地睁开眼，一张布满皱纹的男子脸庞在眼前晃动。

　　她竟然睡着了？

　　什么时候？

　　“你病了，不能再继续比试下去了。”

　　那老者背着药箱蹲在身边，一脸凝重。

　　“郑大夫？”

　　孟清光此时认出来了，这人是镇上东头药铺的大夫，虽说医术尚可，然而诊金颇为高昂，除非必要外，她并不轻易光顾郑大夫的药铺。

　　“老夫正好有个药丸，正对你这‘气虚失养，邪扰经络’之症……”

　　郑大夫抖抖簌簌地，伸手去药箱准备掏出药丸。

　　想起上次那瓶高达一两银子的“李神医”烫伤药膏，孟清光连忙直起身子：“有劳郑大夫，我无碍，只是有些乏累，这会儿已经好多了。至于您的药丸，不如给需要它的人。多谢多谢！”

　　言毕她也不等老大夫多说，一转身躲进人群，再也不肯露面。

　　“可这药丸……”郑大夫回过身来，捏着药丸对上空荡荡的空气，看上去有些无助，“不要钱啊……”

　　一阵风吹来，咚咚咚的鼓声又一次响起了。

　　这场比试仍是四人一组，乃是“火场”救援。

　　以烟雾代替火势，在火场中救得人偶即“伤者”最多用时最短者为胜。

　　“砰”地一声，门板已破，孟清光直起身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快，孟十九，在门后靠右侧有伤者！”

　　侯方喊了一声后，不见孟清光动作，不由向她那方看去。

　　谁知一看之下，大吃一惊。

　　孟清光面色苍白如纸，虚汗如注，竟是像得了重病一般。

　　当下便扔了手斧，靠了过去。

　　“你怎么了？哪里不适？”

　　“快去救人……”

　　眼看旁的小组已经陆陆续续报了伤者，而乙组还只是刚刚破门，孟清光心下一阵焦急，一把将侯方推开。

　　“我……无事。”

　　“可你这样子……”

　　“人命关天，你在这磨蹭什么！”

　　孟清光急了，咬牙向前将那个人偶抱了起来，“快去救另一个啊！”

　　“好，好！”

　　他们组进展确实缓慢，侯方也一阵急躁，转身向身后的队员招呼。

　　“快，扔水囊，扔水囊！”

　　莫友德眼神怪异地看了孟清光一眼，磨磨蹭蹭地掏出水囊，扑通一下将整个水囊倾倒在了烟雾之中。

　　“莫友德！你看清楚了！那不是着火点！”

　　见白白浪费了一个水囊，侯方忍不住吼了出来，“从方才起你就推三阻四，难道你是想在考校中当个最下等，等着被大人驱除出去吗？”

　　一听“最下等”，莫友德连忙反驳道：“是烟太大，我没看清楚……”

　　随后一个水囊抛了过来，那其中一个正散发烟雾的着火点果然灭了。

　　等侯方回首，只望见烟雾缭绕之间，孟清光俯身寻人的模糊身影。

　　“她今日似乎，不太对劲……”

　　心中犹在疑虑，却听耳边一声喊叫。

　　“孟姑娘，我来助你！”

　　原来是莫友德追了过去。

　　“应是莫友德搞鬼……”

　　顺着秦阔的目光，应照蹙眉向火场望去——

　　莫友德正猫着腰跟在孟清光身后不远。

　　而此时最后一场赛事已经过半，乙组却没有什么大的进展，在九组之间处于第五位。

　　“大人，要不要暂停赛事，彻查此事——”

　　秦阔试探道。

　　自方才报告说，问题应是出在莫友德替孟姑娘取回的衣衫上，主子脸色便阴沉得吓人。

　　“不必，”应照终于开口，却极为笃定，“她绝不会放弃比赛。”

　　见主子如此确定，秦阔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至于心术不正之流，”应照摩挲着食指，沉声道，“本官，定不轻饶。”

　　一扫而过主子眼中的阴霾，秦阔垂首称是。

　　忽然一声茶盏坠地清脆的声响，秦阔还未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到一阵疾风自身旁穿过，紧接着主子的玄色身影又忽然停下，钉在了前方不远处。

　　“小心！”

　　眼前世界骤然颠倒，孟清光只觉后肩一紧，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随即“哧啦”一声得声音亦在耳边响起。

　　回首过去，却正好对上莫友德惊慌失措的面容。

　　“我……我不是故意……”

　　他面色颇为奇异，不自在的背过身去，手里的火钩也垂了下来。

　　“我是看那上面有个木梁挡住了人偶，想去拆下来……”

　　尽管浑身虚汗，身后一片凉飕飕的，孟清光还是咬了咬牙道：“你用火斧更好……”

　　“孟十九，你有没有受……”

　　侯方闻声赶来，只是在望见她的瞬间，面色也奇怪起来。

　　“那个，孟……孟姑娘，你的衣……衣……” 话未说完，脸却红了半边。

　　后来的队员也好不了多少，他先是目瞪口呆，随后像见了鬼似的，与莫友德合力救下人偶匆匆撤离。

　　孟清光狐疑不已，不由转身细看。

　　一看之下才明白，怪不得他们如此表现——

　　原来，方才耳边那道声音，竟然是她身上的公服与火背心被撕裂的响声。

　　两者竟自衣领至后腰，全被划成了两半耷拉在腰侧。

　　之所以身后一片凉意，并非是病情变得严重，而是衣衫被撕破的缘故。

　　好在她的里衣尚且完好，也并未有什么不妥之处。

　　说来也怪，自衣衫划破后，此时被风一吹，人倒精神了些。

　　“若是不嫌弃，你还是穿我的吧……”

　　侯方扭扭捏捏，背对着她就要脱去身上整齐的衣衫。

　　孟清光欲将扯破的衣衫系在腰间，不由止住了他：“不必，你别管我，先去帮他们……”

　　“可是，可是……”

　　侯方止住动作，目光却望向四周——

　　被此处动静吸引的众人，早已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了。

　　孟清光似乎有所觉察，她缓缓抬起头来。

　　周遭有不少是她熟悉的脸。

　　同僚的。

　　民众的。

　　男人的。

　　女人的。

　　大人的。

　　孩子的。

　　一部分是震惊，还有的是鄙夷，少有的，是心疼……

　　在那些时不时上下打量着她，窃窃私语的面容里面，孟清光认出有几个是曾被她救过的面孔。

　　在一个夏夜，她与侯方去走水的民户家灭火，一进门便看见个高大的男子在火场前痛哭。

　　原来，他半夜如厕发现走水，当下就没了主意，只顾自己奔逃呼号，却将妻女留在家中。

　　她入了火场，拉着他困于大火之中的妻子与昏睡的小女出来。

　　直到确认一家人平安，她才发现，对方一家竟都是赤着半拉身子，可谓是衣不蔽体。

　　不过……

　　她的职责便是救人于水火之间，其中片刻都耽搁不得，计较这些做什么？

　　她一直都是如此想。

　　如今看来，旁人却并非如此。

　　“哐！”

　　伴随着一声锣响，不远处喝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

　　“丙组已毕！”

　　紧接着又是一声锣鸣。

　　“辛组已毕！”

　　连续的锣声令孟清光骤然回醒。

　　剩余时长不足半刻钟，她已经失了先机！

　　无视侯方震骇的眼神，孟清光一把甩掉腰间的累赘外衫，依旧将悬挂钩锁火斧等物的腰带束好，直起身来，清喝道。

　　“走！”

　　“大人，这……”

　　待意识到孟十九做了什么，秦阔怔了怔，急忙低首回避，“属下这就去拿衣衫……”

　　望向那个穿着雪白中衣却在火场之中我行我素的女子，应照亦久久难以回神。

　　良久，他转回身。

　　罢了。

　　那件可疑的外衫，扔掉也好。

　　“去吧，”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莫要告知是谁送的。”

　　秦阔领命后很快离去。

　　应照依旧没有移开视线。

　　看了一会儿，他终于侧开眼去，将眸光投向他方。

　　自方才那一出事故起，场内外众人的反应似是一锅热汤，一波波地翻滚。

　　竟比观看赛事时还要热切。

　　触及围场外百姓那目瞪口呆又隐隐兴奋的神情，甚至潜火队众男子那些眼神……

　　应照厌恶地别过眼眸。

　　不必知晓他们都在议论些什么，不必清楚那些含有深意的目光究竟是何意味，他恨不得将这些琐碎的嘴皮子全都缝上，那些上下打量的眼睛全都闭上才好。

　　返回看台这一路，他走得缓而重。

　　冷峻如刀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霎时细细碎碎的声音再也没了动静。

　　吴县令战战兢兢跟在身后，被都虞侯散发的肃杀之气惊得大气不敢出一口。

　　好在大人坐回座位后，虽面色微沉，却并未出声责难。

　　吴县令眼光扫过身旁不远的漏刻：距离赛事结束，不到半刻钟了。

　　他暗自轻提着一口气，犹自不敢真正放松。

　　孟十九啊孟十九，这场赛事你赢不赢不打紧，可莫要再惹什么事情才好。

　　回首过来，那赛场上又传来一声锣鸣。

　　最后一场的比试前三甲，已成定局。

　　那里面，却没有乙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