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应照我》孟在之

9、大比（一） 为何偏偏这

　　五十丈外放着水桶，唧筒，不同高度距离正燃烧着的大火盆，便是第二场的比赛，朱雀击。

　　鼓声一起，孟清光便奔至放唧筒的桌案上，拿起唧筒吸水。

　　在端起吸满水唧筒的一瞬间，适才已有过一次的眩晕感又席卷而来。

　　不对劲儿。

　　孟清光摇摇头，想要甩开这种莫名失控之感。

　　好在很快晕眩停止，尽管持续时间比上次久了些。

　　她架起唧筒，对准着火点。

　　“扑哧哧……”

　　代表灶台的着火点很快熄灭。

　　紧接着窗口处的火苗也被顺利浇灭。

　　唧筒里面的水很快用完。她来回抽了好几次水，瞄准高处代表屋檐的那处火盆——

　　水柱喷灌而出，却没有对准屋檐，而是偏了些许，火盆里的火势丝毫没有减小，仍在熊熊燃烧。

　　“扑哧！”

　　水柱又偏了。

　　孟清光用衣袖擦擦额头的汗水，兀自镇定心神。

　　下一刻，水柱在空中划过一条晶莹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高处的大火盆上。

　　趁热打铁，孟清光连续喷射水柱，唧筒在她手中如同孩童玩具一般，极其流畅地灭掉了最后一个着火点。

　　“咣！”

　　锣声传来，第二场比赛结束了。

　　这次大比乃是三场单人赛，两场小组赛。

　　在三场单人赛连续两场获得头名，孟清光压下心中不安，开始第三场的赛事。

　　第三场，登高攀援，既灵猿跃。

　　四丈高临时搭建的木头“城楼”，外面是数十道绳索搭建的软梯，以及几道竹制的梯子，甚至还有各种木质突起，以供攀爬使用。

　　楼顶有一面锣，能最快攀爬至顶且鸣锣者为胜。

　　孟清光一马当先，最先冲过去，选了离自己最近的软梯。

　　第二个跑过来的是侯方。

　　不愧于他的绰号“猴子”，侯方在攀高爬低上面有着旁人没有的天赋。

　　待他噌噌噌地顺着竹梯爬上二楼之时，他还寻空向下而望——除了孟清光在不远处埋首攀爬，竟没有几人能赶得上他的。

　　“哈哈，孟十九，这次的第一，是我喽！”

　　侯方猛呼出一口浊气，还扯着嗓子向下示威。

　　喊完话后，他不敢耽搁，胡乱用袖头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继续向上。

　　日头高照，经过连续的比赛，孟清光也同其他人一样，一身汗水。

　　她抹去额头的汗珠，紧紧闭住眼睛，重又睁开。

　　还是不行。

　　方才的阵阵头晕竟然越发严重，更糟糕的是，她还开始了耳鸣。

　　失误，再三难免。

　　强稳心神，孟清光深吸一口气，再次紧攀绳索向上。

　　下一刻脚下一软，她一只脚挂在下方的横杆之上，竟险些掉下绳索。

　　“不妙！”

　　即便她及时调整了平衡，站稳了身体，一颗心脏犹自快速跳个不停。

　　可恨！着实可恨！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这莫名的病症如影随形，让她如此难挨……

　　“这已是她第四次失误了……”

　　应照放下手中一个圆筒状的物事，揉了揉酸痛的眼角。

　　他果然眼疾复发，虽用了药，只是这会望远仍有些吃力，好在他早有预备，备上了这个“西洋奇物”。

　　经过这个圆筒，原本看不清的细节也毫发毕现，如在眼前。

　　譬如眼下，仅仅攀高这场，她已经手滑一次，脚滑两次，莫名止步一次。

　　不对劲。

　　尽管她的姿势仍旧符合标准，身形矫健，且位于第三的位置，可仍是有什么不对。

　　这一次次的踉跄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记得当初在清江镇时……

　　那日他到处寻不到她，殊不知走到一棵树下，肩头忽然落了一串雪白喷香的花朵。

　　“孟姑娘——”

　　他仰起头，一眼看见那个隐在槐树上正攀枝折花的少女。

　　树上正扯花串的少女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脸上飞快地出现了两团红晕。

　　“这般高大的槐树，你是如何上去的？”

　　应照笑意盈盈，没想到她竟还有如此“灵巧”的一面。

　　孟清光咬了咬唇：“我爬上来的。”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我要下来了！你不要偷看！”

　　孟清光扬声喊道。

　　应照弯起嘴角，果然背过身去。

　　只不过，稍稍偏了偏身子。

　　余光处，却瞄见少女整了整衣衫，手脚合抱下行了段距离，接着轻轻盈盈，似一只小猫般轻巧地跳了下来。

　　那时未经过潜火队的训练，她尚且能攀爬两三丈高的大树，如今又怎会有如此多的失误？

　　应照重又拿起圆筒向目标望去，不期然对方又是一个趔趄。

　　再也忍受不住，他招手示意台侧的秦阔过来，而后低声嘱咐了几句，秦阔郑重点首，快步离开了训练场。

　　“大人，您这个是？”

　　吴县令见应照终于放下手中的物事，忍不住开口问道。

　　“西洋来的奇物，可望数里之遥。”

　　“哦？那真可谓是‘千里眼’也。”

　　应照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权当回应。

　　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吴县令有些讪讪，重又将目光移向训练场。

　　尽管较往日更加艰难，孟清光仍竭力保持着较为靠前的位置，甚至在快到顶层时，慢慢拉近了与侯方的距离。

　　侯方攀在竹梯之上，松开一只手，正试图往突出的木头脚踏上挪动身体。

　　孟清光埋头苦攀，偶然间抬头，却高喊出声：“别踩左脚靠下的木头！”

　　话音刚落，侯方的身体已经骤然一歪，竹梯霎时沉陷！

　　台下看众有胆小的已经发出惊叫。

　　原来他踩中的那块木头虽然突出，榫卯却并未完全契合，若是以成年男子的体重踩上去，定然会断。

　　左脚处的着力点已断，侯方一只脚踩着下陷的竹梯，一只手攀着另一块木突，倒是反应极快，可惜他另一只脚却用不上力，若是无人施以援手，他只能干耗到力竭。

　　侯方脸上的汗珠一滴一滴落了下来，直直砸向地面。

　　“侯方，听我指令！”

　　孟清光足尖猛地在城楼墙上奋力一蹬，如同飞鸟张开翅膀，身体霎时在空中高高扬起。

　　那一瞬，她向侯方喊道：“拉我右手！”

　　侯方没有迟疑，立即伸出左手紧紧握住那只细长有力的女子的手——二人转瞬间已经完成了对接。

　　他转移到了离他最近的软梯之上，速度快得甚至让众人看不分明。

　　围观的众人先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后便是震天的喝彩。

　　在众人高声赞叹之中，应照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将出来。

　　刚刚他已经忍不住站起身来，就要冲出去了，此刻放松下来，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在她频频失误的状态，她竟将自身安危弃之不顾，如此贪功冒进。

　　若是她在自己面前失足跌落……

　　他根本不敢深想。

　　再去看那个此时竟一副心安理得的年轻男子，他心中隐隐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愤怒之感。

　　为了这样一个同僚，当真值当让自己冒这么大的危险吗？

　　或是这二人之间，已经有了超过生命的交情？

　　尽管从军五年他再也明白不过火场如战场这个道理，可心底这个疑问却不受自己控制，不由自主冒出了头。

　　掌心一阵疼痛猝然传来。

　　应照垂眸，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将手心掐出了一个深陷的大坑。

　　再抬首之时，场中的她，早已借着软梯的摆力，重新荡回。

　　孟清光稳住身体后，下意识望向侯方——她与侯方在火场中的多次合作已经练就了无比的默契，如此才能完成这个高难度动作。

　　侯方劫后余生，亦十分开心，回之一笑：“孟十九，多亏你啦！你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咣！”

　　头顶的铜锣骤然轰鸣，竟已有人夺得了第三场的头名！

　　听到锣鸣的一瞬间，孟青光有些茫然，连汗珠滴落到眼里都顾不上拭去。

　　下面已有眼尖的人喊道：“是莫友德！莫友德敲响的那面铜锣！”

　　她向上抬头，只能望见莫友德高高扬起的下巴和一双沾满了泥土的靴底。

　　“诸位同僚有所不知，本人是蜀地人，自小爬山长大的嘞！”

　　他扬声向众人炫耀，随后当真十分灵活地爬下了城楼。

　　“呸！真没想到，莫知了竟然赢了。”

　　侯方愤愤不平，回过头正想劝慰孟清光，却蓦然住了口。

　　孟清光已经不在他的身旁。

　　侧眼一看，那个单薄的背影已经一步一步向上而去。

　　“咣！”又是一声锣响。

　　侯方还在发愣，孟清光这次连停都未停，只紧紧盯着眼前的绳索向上。向上。

　　终于，等她敲响铜锣之时，已是第三位。

　　侯方终于反应过来，敲响了第四声铜锣。

　　不久之后，结束的锣声响起，发令官的声音遥遥传来：“大人有令，中场休整两刻钟！”

　　孟清光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训练场的东侧树荫下，是供众兵士休整的临时场地，设有长案，案几上有两口大锅，里面煮着茶水。

　　孟清光只觉手脚乏力，干脆背靠着柳树省些力气，席地而坐的瞬间，她似乎遥遥望见一个挺拔身影。

　　只是那身影转瞬便消逝在人群之中。

　　晃晃脑袋，孟清光只觉自己当真是病得不清，眼花至此。

　　他是都虞侯，百忙之中肯赏光观赛已是给足了吴县令的体面，这会儿万万不会在此处出现的。

　　正捧着一碗粗茶垂首慢慢喝着，却有人一步一步向她而来。

　　“一碗就够……”

　　以为是添茶的杂役，孟清光拒绝的话未完，却撞见来人垂落的衣袂之上——

　　那上好的玄色织锦隐藏的云纹，在日光下正幽幽散发着华光。

　　应照眼眸深深，落到了柳荫之下女子的脸上。

　　“应大人。”

　　“大人好。”

　　周遭或休憩或闲谈的众人虽不知都虞侯为何过来，却还是纷纷围了过来，向应照行礼。

　　孟清光亦将碗搁置一边，强撑着站直身体。

　　“大家……”

　　应照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视众兵士，最终只点了点头，“甚是辛苦，好好准备。”

　　“是，谢大人关怀！”

　　“多谢大人……”

　　似乎受到了应照的感染，众人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许多，唯有孟清光隐在人群之中，垂首不语。

　　应照背过身去，再没说些什么，就这样走了。

　　“应大人看上去冷峻，实际还是挺关心大家的……”

　　见那玄色背影走远，有人默默点评了一句。

　　“是啊，还特意过来勉励咱们……”

　　“看起来传言也不真……”

　　兵士们闲聊的话语在耳边先后响起，孟清光按了按依旧发晕的额角，抬首向看台望去。

　　看台上，应照已经重新坐回座位，距离实在太远，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而此时鼓声阵阵，第四场的小组赛，马上开始了。

　　“如何？”

　　应照目光自场中那个修长身影之上离开，转向了秦阔。

　　“主子，属下特意差人问了孟娘子，孟姑娘这几日的饮食并没有什么异常。”

　　秦阔沉声回答。

　　“可我方才见她眉梢紧锁，面色苍白，分明是身体不适……”

　　仿佛再也把持不住表面的冷静，应照站起身踱起了步子。

　　蓦然，他想到了什么，回首冷声道。

　　“你速查平日里，谁与她交过恶。”

　　“是。”

　　“还有，请的大夫可是到了？”

　　“这个……”

　　秦阔挠挠头，“李小姐今日一早便去了北山采药，只有郑大夫有空，说是稍后即到。”

　　这次应照的眉头高高蹙起了，就连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北山这时节瘴气频发，她又自作主张……”

　　端看李长玉外表自是娇小玲珑，一举一动皆有世家女之风范，殊不知这个小女子却是胆大包天。

　　她曾为了验证古方中的成效，不惜在自己身上试针，甚至晕厥数次，去山中采药更是家常便饭。

　　虽说家中来信说让他“照看”李长玉，实际上，他又怎能管得住这般随心的女子呢。

　　“大人，可需下官替您寻找家眷？”

　　吴县令终于听明白了，寻得了开口的机会。

　　“吴县令，老眼昏花了就拿两贴药来贴上，免得再认错了人。”

　　“啊？是……”

　　得，开口便错，吴伦讪讪退了回去。

　　第四场比赛已经开始，还是看赛事吧。

　　只是看着看着，吴伦却不禁替场中唯一的女子捏了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