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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任务开启,我们不会赢的 遗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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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是从边缘开始的。
水渗进沙子里,悄无声息地,从最不重要的地方开始流失。
叶知秋先忘了自己左手中指上有一道疤——那是七岁练剑时留下的,他盯着光洁的指尖看了很久,明明记得那里应该有东西,却想不起是什么。
然后他忘了自己最讨厌吃香菜,那天谢长珩把一碗撒了香菜的汤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就喝,喝到一半才停下来,碗举在嘴边,眉头皱成一团。
“怎么了?”谢长珩问。
“没什么。”他把碗放下,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绿色碎末,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但他不知道哪里不对。
谢长珩也在忘,他忘了自己的剑叫什么名字。那把剑跟了他二十年,剑柄上的缠绳都被汗浸透了好几回,他给它取过名字的——他想不起来了。
他站在练武场中央,握着剑,盯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陌生,脸也很陌生。
他们都没有说,不想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记忆本身就是一把沙子,刚说出口就从指缝里漏走了,连回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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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的夜里,叶知秋从梦中惊醒。
这一次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转头,谢长珩不在身边床上,被子是凉的,谢长珩已经离开了很久。
他赤脚跑出去,跑过走廊,跑过庭院,跑过那棵他们经常一起坐着发呆的老槐树,到议政厅门口,推开门。
谢长珩站在里面。
他站在议政厅的正中央,站在那幅巨大的天道星图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正在缓慢运转的星辰,月光从天窗落下来,落在他发顶,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个影子已经很淡了,风一吹就会散。
“长珩。”叶知秋叫他的名字。
谢长珩没有回头,他还在看着星图,看着那些星辰,看着它们按照某种不可更改的轨迹运行。
叶知秋走到他身后,伸手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你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
“在想什么?”
谢长珩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知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在想,我到底是谁。”
叶知秋的手臂收紧了。
“我知道你是谁。”
“谁?”
“你是谢长珩。”
“谢长珩是谁?”
叶知秋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是我的师父”,但谢长珩已经不是师父了,或者…不只是师父了。
他想说“你是规则维护者”,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他想说“你是爱我的人”,可是——“爱”是什么?他现在还记得“爱”的意思,但他不知道明天还记不记得,后天还记不记得,一个月后还记不记得。
他忽然明白了谢长珩为什么要站在星图下面。因为星图上的星辰不会忘记。它们按照固定的轨迹运行了几千万年,从不错漏,从不迟疑,从不问“我是谁”。
“秋儿。”
“嗯?”
“天道在让我们忘记。”
“我知道。”
“它想让我们连自己是谁都忘记。”
“我知道。”
“你怎么想?忘记了怎么办?”
叶知秋迈步到他眼前,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苍白。
“我在等。”
“等什么?”
“等它来找我们。”
谢长衍愣住了,叶知秋踮起脚,笑着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
“它没有那个耐心,我们是它唯一的漏洞,只要我们还在,它就会忍不住的”
他看着叶知秋的眼睛,叶知秋笑得更为灿烂。
“我猜的。”
“你有办法了。”
“没有。”
“……没有?”
“没有。”叶知秋没再笑“但我有你。”
二人想笑,又想哭,最后脸上的表情同时成了一种奇怪的扭曲——嘴角翘着,眼眶红着。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有用。”
“哪里有用?”
“哪里都有用。”
叶知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哥哥”,谢长珩抱紧他,庆幸自己能感觉到怀里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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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天的清晨,天幕裂开了,安静的,缓慢的,缓缓睁开,白光从天幕的裂缝里渗出来,抚摸着这个世界。
叶知秋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只眼睛。谢长珩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二人的目光在光打下来的瞬间穿透了眼前的一切,落在某个虚无的远方,瞳孔散着,一滩死水,什么都照不进去,一种直接烙进意识里的指令,穿透头颅。
是一个任务。
“注意:世界裂隙出现!
坐标:三千世界·第七层·代号‘永夜’
规则:已崩塌
任务:修复
执行者:谢长珩、叶知秋
期限:三十日
失败惩罚:存在清零。”
叶知秋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嘴角扯起什么东西。
“存在清零,”他又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我们本来就在被清零,它倒是会做生意。”
谢长珩没有说话,他在试图读懂天道指令里没有写出来的东西,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天道的真正意图,修复世界裂隙?那是什么……
如果他们在任务中死了,天道就不用亲自动手了。
而如果他们活着回来,天道就能收集到更多关于“漏洞”的数据,然后用更精准的方式修复他们。
赢,天道赢
输,天道也赢。
兜兜绕绕,绞尽脑汁,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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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吗?”谢长衍问。
叶知秋沉默了三秒。
“去。”
“为什么?”
“不知道”他抬头看着天幕上那只缓慢眨动的眼睛,“执念吧”
谢长衍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
天道给了他们一道门,其实是一道光——从裂缝里垂下来的,落在院子中央,把地面劈成两半。
叶知秋站在光前面,伸出手,指尖触上光柱的表面,凉的,其余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长珩。”
“嗯。”
“你说,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
“你说,我们会死在那里吗?”
“不知道。”
“你说,我们会忘记彼此吗?”
谢长珩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在你耳边每天说,说到你想起来为止。”
叶知秋鼻尖溢出一声极淡的笑,他握紧谢长珩的手,十指相扣。
“好,那走吧。”
他们一起跨进了那道光。
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方向。
叶知秋感觉自己在下坠,在虚空中下坠,没有地面可以期待,没有终点可以抵达。
他握紧谢长珩的手,谢长珩也握紧了他的。
然后,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