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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是真实,唯一的 忘 ...

  •   谢长珩醒来的第三天,叶知秋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记得谢长珩,记得自己,记得天道,记得那“我爱你”。他记得所有的东西——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心跳。

      但他忘了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他坐在桌前,看着空空的碗筷,怎么也想不起来。

      粥?饼?还是什么都没吃?

      他转头想问谢长珩,却发现谢长珩也在看着自己的碗,眉头微皱。

      “师父——”

      “别叫师父。”

      “长珩,你记得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吗?”

      谢长珩沉默了三秒。

      “不记得。”

      他们面面相觑,然后叶知秋笑了“没事,可能就是忘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第二天,叶知秋发现自己忘了昨天下午做了什么。

      第三天,他忘了自己把剑放在哪里。

      第四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落叶,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第五天,他忘了谢长珩的名字。

      只有一秒,一秒钟的空白,然后他想起来了——“谢长珩,谢长珩,谢长珩”,他默念了三遍,恐惧如藤蔓疯狂滋生,紧缩心脏。

      他没有告诉谢长珩。

      ------
      谢长珩也开始忘事了,他忘了自己昨天说过的话,忘了放在桌上的书,忘了叶知秋最喜欢喝的茶是什么。有一次,他看着叶知秋,张了张嘴,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只有一瞬间,然后他说“秋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叶知秋看见了,他总是能看见。

      ------
      第六天夜里,叶知秋从梦中惊醒,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他喊谢长珩的名字,没有回声。

      他跑,没有方向。

      他哭,没有眼泪。

      他醒过来的时候,谢长珩正看着他。

      “做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

      叶知秋张了张嘴,想说“梦到忘记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什么”。

      谢长珩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把叶知秋拉进怀里。

      “我在。”

      叶知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有力的,稳定的,活着的。

      “长珩。”

      “嗯。”

      “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谢长珩的手停在他背上,停了一秒。

      “嗯。”

      “你也感觉到了?”

      “嗯。”

      他们没再说话,地上的影子本身在变淡,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一点一点地消失。

      叶知秋看着地上的影子,看着自己和谢长珩的轮廓变得模糊,变得透明,变得——

      像是要不存在了。

      他猛地坐起来。

      “长珩,你看影子——”

      谢长珩已经看到了,他坐起来,盯着地上那两团正在消散的影子,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月光,倒映着叶知秋惊恐的脸,倒映着——

      倒映着一段正在被擦除的记忆。

      “天道没有消失,”谢长珩说,他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它在——”

      他闭上眼睛。

      “织茧。”

      叶知秋不懂,但他感觉到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重,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收紧,正在把他们裹住,正在把整个世界裹住,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手段。

      缓慢的、无声的、不可察觉的吞噬。

      “它要让我们自己消失。”

      “什么意思?”

      “它不修正我们,不抹除我们,不对抗我们。它只是,”谢长珩的声音顿了一下,“让我们,忘记,一点,一点地忘记,先忘记,不重要的事,然后忘记,重要的事,然后忘记,彼此,然后忘记,自己。”

      他看着叶知秋。

      “最后,我们会变成空白,从来没有存在过。”

      叶知秋的血液冻住了。

      “它杀不了我们,”谢长珩继续说,“因为我们是它唯一的‘意外’,它不知道如何杀死意外,但它知道如何让意外变得不再意外。”

      “让我们忘记自己是意外。让我们忘记自己是谁,让我们变成…”

      “剧本里的空白页。”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叶知秋坐在床上,攥着谢长珩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在渗漏,从指缝里漏下去,抓不住,拦不住。

      “多久了?”他问,“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醒来的那一天。”

      叶知秋闭上眼睛,第三天,从谢长珩醒来的第三天,他就开始忘事了,到今天,已经是第十一天。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谢长珩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捧住叶知秋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

      “秋儿,听我说。”

      “嗯。”

      “天道不是敌人,敌人是可以用刀杀的,可以用计谋破的,可以用命换的,天道,不是敌人。”

      “那它是什么?”

      沉默了一瞬。

      他笑笑。

      “我也不知道。”

      又是沉默。

      “谁会知道呢。”

      稳定,这就足够了。

      要稳定,就要修复漏洞。

      漏洞是谁?在哪里?

      显而易见。

      叶知秋笑了,荒谬、心碎、不肯认输。

      “真聪明啊。”

      他喃喃自语,在夸一个做对了题的“孩子”。

      “真聪明。”

      “秋儿。”

      “嗯。”

      “你怕吗?”

      叶知秋转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谢长珩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嘴唇。

      “不怕。”他说,“因为你在。”

      谢长珩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我在。”

      “那就够了。”

      叶知秋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昨天下午做了什么,前天把剑放在哪里,那些不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但重要的东西还在。

      谢长珩的,名字还在。

      谢长珩的,心跳还在。

      谢长珩,掌心的温度还在。

      “长珩。”

      “嗯。”

      “如果我们都忘了——”

      “不会的。”

      “如果呢?”

      谢长珩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在你耳边,每天说一遍,说一百遍,说一千遍,说到你想起来为止。”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那我就说一辈子。”

      叶知秋笑了,他把脸埋进谢长珩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

      有力的,稳定的,活着的。

      “好啊,”他说,“一辈子。”

      他们的影子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但他们抱在一起。

      月光在天幕深处冷笑。

      它看着这两个正在被遗忘的蝼蚁,看着他们徒劳地拥抱,徒劳地说“一辈子”,徒劳地以为“爱”能对抗规则。

      它等了千万年,它会继续等的,再等一个千万年,它不急。

      它会让他们忘记,一天一天地忘,一点一点地忘,直到他们的名字变成空白,直到他们的故事变成虚无,直到他们从未存在过。

      它会赢,它有的是时间。

      ------
      叶知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长珩。”

      “嗯。”

      “天道在看着我们。”

      “我知道。”

      两个残缺的人相拥入眠。

      ------
      叶知秋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身旁的师尊。

      他笑了。

      “你等着。”

      轻飘飘的语气里满是挑衅。

      “我会忘记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我会忘记把剑放在哪里,我会忘记自己为什么站在院子里。”

      “但我不会忘记他。”

      他转头看着谢长珩。

      “因为他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月光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但叶知秋看见了,他总是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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