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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闺 沈渡在石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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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在石塔的第五层坐了很久。柳清荷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呼吸太浅了,浅得几乎听不见,那不是睡着的人该有的呼吸。
“你为什么不恨他?”沈渡问。
柳清荷没有睁眼。“恨谁?”
“你哥哥。他把你送到这里来,让你一个人在这黑屋子里待了两年。”
柳清荷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她真的睡着了。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我恨过。”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裂缝,“刚来的时候,天天恨。恨他,恨天师,恨虎啸山庄,恨所有人。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太累了。”她转过头,看着沈渡,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比装疯还累。”
沈渡没有说话。他能理解那种感觉。恨是一种很消耗人的东西,像一把火,烧的是别人,但疼的是自己。
“而且。”柳清荷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了,柔和得像月光,“他是我哥哥。小时候,他背着我上街买糖葫芦。我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他也不恼,只是笑。后来长大了,他娶了妻,生了子,当了家主。他怕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不敢冒险。但他还是我哥哥。”
她顿了顿。
“他把我送到这里来,不是因为他想害我。是因为他以为,这样就能保住柳家。他错了,但他不是坏人。”
沈渡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那不是疯狂的人的眼睛,是清醒的人的眼睛,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的眼睛。
“你比我强。”沈渡说。
柳清荷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翘,眼睛却往下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不。”她说,“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块玄晶,放在手心里。晶石里的光在流动,很慢,很缓,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她看着那些光,目光有些迷离,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吗。”她说,“这些晶石,是活的。”
“活的?”
“嗯。它们会发光,会发热,会呼吸。你把它握在手心里,它能感觉到你的体温,你的心跳,你的情绪。你开心的时候,它亮得快一些;你难过的时候,它亮得慢一些。”
她把一块晶石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晶石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但过了一会儿,就变暖了。里面的光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同步。
“感觉到了吗?”柳清荷问。
“感觉到了。”
“这就是灵识。”柳清荷说,“天师说,万物有灵。晶石有灵,山水有灵,草木有灵。人也有灵。灵识就是人和万物之间的桥梁。”
她把另一块晶石也递给他。
“带上它们。”她说,“离开这里。去找周伯衡。告诉他,时机到了。”
沈渡把两块晶石揣进怀里。晶石贴着胸口,暖暖的,像两个小小的火炉。
“你不怕我跑了?”
柳清荷笑了。那笑容里有信任,有托付,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赌注,又像是希望。
“你不会的。”她说,“你的眼睛里有光。有光的人,不会跑。”
沈渡站起来,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会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柳清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柔,像母亲的摇篮曲,“我会等你。”
?
那天夜里,沈渡翻过矮墙,去了隔壁的院子。
谢长寂还坐在桂花树下。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衣裳,不是之前那种脏兮兮的白,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像雪一样的白。头发还是披散着,但梳过了,很顺,很亮,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他手里拿着一枝桂花,在鼻尖下闻着,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梦。
“你来了。”谢长寂睁开眼睛,看见沈渡,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月亮从云后面出来,像花在夜里开放。
“我来了。”沈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树根很硬,硌得屁股疼,但他没有动。谢长寂身上的桂花香飘过来,甜的,腻的,让人想闭上眼睛。
“今天不开心?”谢长寂问。他的声音很柔和,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没有。”
“骗人。”谢长寂看着他,目光里有孩子气的认真,“你的眉毛皱着,嘴角往下,呼吸也比平时重。你不开心。”
沈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谢长寂会观察得这么仔细。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二十年的特工训练,让他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露声色。但在谢长寂面前,那些训练似乎都失效了。
“想听听我的事吗?”谢长寂问。
沈渡点点头。
谢长寂把手里的桂花放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桂花。月光透过花叶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银子。
“我被造出来的那天。”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长渊站在这里,看着我。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说,你叫谢长寂。长寂,长久的寂寞。说完他就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桂花。
“刚开始,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是人?是鬼?是影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有记忆。很多很多的记忆。应天府的桃花,秦淮河的画舫,紫禁城的琉璃瓦,玄武湖的荷花。那些记忆不是我的,是长渊的。但我知道它们,记得它们,就像我自己经历过一样。”
他顿了顿。
“后来我明白了。我就是长渊不想记住的那些东西。他的思念,他的恐惧,他的软弱,他的后悔。所有他不想面对的东西,都放在我身上。这样他就可以安心地当天师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渡。
“你知道被关在这里一百二十年是什么感觉吗?”
沈渡摇头。
“前三十年,我在哭。”谢长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每天都在哭。哭自己不是人,哭自己不是鬼,哭自己什么都不是。后来不哭了。后三十年,我在等。等长渊来,等他说一句话,等他看我一眼。他没来。再后三十年,我在忘。忘掉应天府的桃花,忘掉秦淮河的画舫,忘掉那些不是我的记忆。但我忘不掉。那些东西太深了,刻在骨头里,挖不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快要断了。
“最后三十年,我在唱歌。唱应天府的旧曲,唱龙虎山的道情,唱我自己编的小调。唱着唱着,就不觉得寂寞了。”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谢长寂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但握着握着,就变暖了,像是活了一样。
“你不是什么都不是。”沈渡说。
谢长寂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清冷,像一尊玉雕。但他的眼睛是活的,是暖的,里面有光在跳动。那是他自己的光。
“那我是什么?”
“你是谢长寂。”沈渡说,“会唱歌的谢长寂。喜欢桂花的谢长寂。等了那个人一百二十年的谢长寂。”
谢长寂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沈渡握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礼貌的,是疏离的,是把自己包在壳里的。这一次的笑,是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是把自己打开的。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桂花香。
那天夜里,谢长寂给他唱了很多歌。应天府的旧曲,龙虎山的道情,还有他自己编的小调。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像水,像月光。沈渡听着,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府,府里有一个唱歌的人。那个人在月光下等他,等了一百年,两百年,等到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等到他来了。
沈渡走的时候,谢长寂站在门口送他。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如雪,长发如墨,像一幅画。他的手里握着那枝桂花,花瓣已经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还紧紧地抓着枝头。
“明天还来吗?”谢长寂问。
“来。”
谢长寂笑了。那笑容里有孩子气的欢喜,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依赖,像是信任,又像是——爱。
“那我等你。”他说。
沈渡翻过矮墙,回到自己的院子。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枕边又多了一枝桂花。新鲜的,金黄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甜的,腻的,像那个人的笑。
他闭上眼睛,在桂花的香气里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片桂花林,满树金黄,花瓣飘落如雨。桂花树下坐着一个人,白衣如雪,长发如墨,回头看他,笑了。
“你来了。”那个人说。
“我来了。”他说。
桂花落下来,落了他们满头满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