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密谋 接下来的日 ...
-
接下来的日子,沈渡白天在乾坤殿跟谢长渊学习,夜里去隔壁院子陪谢长寂。
谢长渊教得很认真。他不只是教沈渡怎么用天机图和乾坤玉璧,还教他怎么用灵识感知周围的事物——闭上眼睛,感受空气中的流动,感受脚下的土地,感受远处的声音、气味、温度。他说,灵识不是一种技能,是一种本能,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只是大多数人忘了怎么用。
沈渡学得很快。他本来就是顶尖的特工,对环境的感知力远超常人。不到十天,他就能在闭上眼睛的情况下,感知到方圆十丈内的人和动物——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画了一幅地图,每个人都是地图上的一个光点,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移动,有的静止不动。
谢长渊对他的进步很满意。有时候,教完课之后,谢长渊会多留他一会儿,问他外面世界的事情——现在是什么朝代,京城是什么样子,有没有人还在研究方术。沈渡一一回答,每次都能看见谢长渊眼中一闪而过的恍惚。那恍惚很短,短得像闪电,但沈渡每次都捕捉到了。
有一次,谢长渊问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了。”
谢长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深,很暗,看不清楚。
“我也是。”谢长渊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天之后,谢长渊再也没有问过私人问题。他变得更冷淡,更疏离,更像个天师。但沈渡觉得,那不是真正的冷淡,而是一种保护——把自己包在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与此同时,沈渡和柳清荷的联系也越来越密切。
每隔三天,他会在守卫换班的时候溜进石塔,给柳清荷带外面的消息——虎啸山庄的动向,各州各城的反应,金陵城的情况。柳清荷告诉他天师府的种种内幕——谢长渊有多少弟子,虎啸山庄有多少人马,玄晶矿脉的产量,还有金陵城里那些暗中串联的人。
通过柳清荷,沈渡了解到金陵城的真实情况。
金陵城是南方最大的城池,城墙坚固,人口百万。一百年前,金陵城联合江南数州起兵反抗天师府,兵败城破,死伤无数。城墙被拆了一半,护城河被填了,街道上的血用了一个月才洗干净。从那以后,金陵城就是天师府最不放心的地方,也是反抗的火种从未熄灭的地方。
“领头的是几大家族。”柳清荷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柳家、周家、顾家。我哥哥是柳家的家主,但他不是领头的人。他太怕了,怕天师府,怕虎啸山庄,怕死。他把我送到这里来,就是因为他怕。”
“那领头的人是谁?”
“周伯衡。”柳清荷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周家的家主。他今年八十了,看着像个面团,骨子里比谁都硬。他全家上下有十几口人死在天师府手里,他自己装了一辈子孙子,就是在等机会。”
“什么样的机会?”
“一个能打破天师府神话的机会。”柳清荷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像一条绷得太紧的弦,“天师府的根基不是虎啸山庄,不是乾坤玉璧,是‘天师什么都知道’这个传说。只要打破它,天师府就不攻自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块拇指大小的晶石——和乾坤玉璧用的玄晶一模一样。晶石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蓝光,像两只萤火虫落在她手心里。
“这是玄晶。”她说,“天机图和乾坤玉璧都靠它运转。天师府能监控天下,就是因为这些玄晶散布在各处。如果能毁掉各地的玄晶节点,天师就会变成瞎子。”
“你从哪里弄到的?”
“有人送进来的。”柳清荷没有多说,但她的目光很坚定,“天师府里不止我一个‘疯子’。他的人在看着我,我的人也在看着他。”
她把晶石塞进沈渡手里。晶石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但握着握着,就变暖了。
“把这些带出去。”柳清荷说,“带回金陵。告诉周伯衡,时机到了。”
沈渡握着晶石,沉默了很久。
“时机是什么?”
柳清荷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托付,像是赌注,又像是——希望。
“天师要去金陵了。”她说,“他要在金陵主持祭天大典。到时候,各州各城的城主都要去朝拜。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怎么知道的?”
“空明告诉我的。”柳清荷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渡听出了里面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我们的人。”
沈渡愣住了。他想起了空明——那个沉默寡言的道士,那个在竹林里练剑的人,那个带他去见天师的人。他想起空明说的那句话:“你见了就知道了。”他想起空明在殿门前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敌意,不是警惕,而是同情,怜悯,还有告别。
“他为什么要帮你们?”
柳清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是金陵人。”她说,“他的家人,都死在天师府手里。”
?
那天夜里,沈渡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他坐在桂花树下,把两块玄晶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晶石里的光在流动,很慢,很缓,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他想起了谢长渊——那个站在天机图前的人,那个说“我想回家”的人。他想起了谢长寂——那个在月光下唱歌的人,那个说“你身上的味道是我自己的”的人。他想起了柳清荷——那个在石塔里装疯了两年的人,那个说“时机到了”的人。
他想起了青溪村——那个被虎啸山庄劫掠的村子,那个死了人的村子,那个被他抛弃的村子。他想起那个老汉举着柴刀冲出来的样子,想起他被长矛钉在地上的样子,想起血从身下漫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的样子。
他的手握紧了。
晶石硌得手心疼,但他没有松开。
“你不开心。”
谢长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渡转过头,看见他站在桂花树下,白衣如雪,长发如墨,手里握着一枝桂花。
“过来坐。”沈渡说。
谢长寂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还是白的,但料子不一样了,是绸的,很软,很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他的头发也梳过了,用一根白丝带松松地系着,垂在肩上,风一吹就飘起来。
“你在想什么?”谢长寂问。
“在想一些事。”沈渡说,“一些很难决定的事。”
谢长寂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把桂花放在鼻尖下闻着。过了很久,他轻声说:“长渊以前也是这样。总是想很多事,想得睡不着觉。后来他就不想了,把所有的事都放在我身上,自己就睡着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渡。
“你也可以放在我身上。”
沈渡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清冷,像一尊玉雕。但他的眼睛是活的,是暖的,里面有光在跳动。那是他自己的光。
“有些事,不能放。”沈渡说。
谢长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孩子气的认真。
“那你把它做成桂花酿。”他说,“存在罐子里,埋在地下。等想喝的时候,再挖出来。”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这是他来到玄黄界之后,第一次笑。笑得有些生硬,有些笨拙,但是真的笑。
“好。”他说,“做成桂花酿。”
谢长寂看着他的笑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桂花里,像是在掩饰什么。但沈渡看见了——他的耳朵红了。
风吹过来,桂花纷纷飘落,落了他们满头满肩。谢长寂抬起头,让花瓣落在脸上,落在睫毛上,落在嘴唇上。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沈渡。”他轻声说。
“嗯?”
“你会离开这里吗?”
沈渡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但我会带你一起走。”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这一次,他的手是暖的。
?
第二天,沈渡去找了空明。
空明在竹林里练剑。他的剑法还是那么慢,那么美,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剑锋过处,竹叶纷纷飘落,整整齐齐地落在他的脚边,围成一个圈。
“你有事找我。”空明没有停剑,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柳清荷告诉我的。”沈渡说,“你是金陵人。”
空明的剑停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短暂得像风停了。然后他继续练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帮她。”
空明收了剑。他把剑插回鞘里,转过身,看着沈渡。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涌动。很深,很暗,看不清楚。
“因为我是金陵人。”他说,“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都死在天师府手里。我活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他顿了顿。
“我等了二十年了。”
沈渡看着他。他想起空明第一次带他去见天师时的样子——挺拔,清瘦,走在竹影里,像一柄出鞘的剑。他想起空明在殿门前看他的那个眼神——同情,怜悯,还有告别。原来那不是告别,是托付。
“天师什么时候去金陵?”沈渡问。
“半个月后。”
“来得及吗?”
空明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赌注,像是希望,又像是——决心。
“来得及。”
他把剑挂在腰上,转身往竹林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照顾好她。”空明说,“她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他走了。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议论什么。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的,腻的,像融化的糖。
沈渡站在竹林里,看着空明的背影消失。他的手心里,两块玄晶还在发着微弱的蓝光。他握紧了它们,像是握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