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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桂花 日子一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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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渡白天在乾坤殿跟谢长渊学习,夜里去隔壁院子陪谢长寂。
谢长渊教得很认真。他不只是教沈渡怎么用天机图和乾坤玉璧,还教他怎么用灵识感知周围的事物——闭上眼睛,感受空气中的流动,感受脚下的土地,感受远处的声音、气味、温度。他说,灵识不是一种技能,是一种本能,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只是大多数人忘了怎么用。
“闭上眼睛。”谢长渊说。他站在石台后面,双手撑在台面上,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渡闭上眼睛。
“感觉到了什么?”
“风。从东边吹过来的,带着竹叶的味道。”
“还有呢?”
“远处有人在说话。两个人在说话,一男一女。女的在笑。”
“还有呢?”
沈渡集中注意力,把感知的范围往外扩。他感觉到了石台的光——蓝色的,冷的,在符文里流动。他感觉到了谢长渊——站在石台后面,呼吸很慢,心跳很稳,体温比正常人低一些。他感觉到了殿外的空明——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他感觉到了更远处的声音、气味、温度,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太多了,太杂了,他分不清了。
“够了。”谢长渊说。
沈渡睁开眼睛。谢长渊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赏,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期待,又像是——嫉妒。
“你学得很快。”谢长渊说,“比我那些弟子都快。”
“因为他们不是你选的。”沈渡说。
谢长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闪电,但沈渡看见了。那是真的笑,不是天师的笑,是谢长渊的笑。
“你倒是会说话。”谢长渊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渡。窗外的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石台上。
“你知道吗。”谢长渊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一百二十年前,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也像你一样。什么都陌生,什么都害怕。但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回不去。”
他顿了顿。
“后来我有了天机图,有了乾坤玉璧,有了虎啸山庄。我以为这些东西能帮我找到回去的路。但它们不能。它们只能让我在这里活得更久,统治得更久,忘记得更久。”
他转过身,看着沈渡。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可怕的不是忘记。”谢长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是忘记了自己在忘记。”
沈渡沉默了。他想起谢长寂说的话——“长渊不想忘记来时的路。”原来不是不想忘记,是不敢忘记。一个人活了一百二十年,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回不去的故乡。那种感觉,沈渡不懂,但他能想象。
“我会帮你找到回去的路。”沈渡说。
谢长渊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有期待,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警告。
“不要许诺你做不到的事。”谢长渊说。声音很冷,很硬,像冬天的铁。
那天之后,谢长渊教得更认真了。他不再只是教沈渡感知,还教他用灵识影响周围的事物——让风吹过来,让水流动,让树叶飘落。他说,灵识的最高境界,不是感知万物,是和万物对话。
“万物有灵。”谢长渊说,“你感觉到了它们,它们也能感觉到你。你不只是一个人,你是万物的一部分。”
沈渡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心里的玄晶上。晶石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里面的光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同步。他试着和晶石对话——不是用语言,是用意念,用感觉,用心。
晶石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激活时的亮,是另一种亮——更柔和,更温暖,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
“很好。”谢长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很轻,像是在梦里。
每天夜里,沈渡都会翻过矮墙,去隔壁的院子。
谢长寂每次都在桂花树下等他。有时候坐着,有时候站着,有时候躺在草地上看天。每次看见沈渡,他都会笑,笑得很好看,像月亮从云后面出来,像花在夜里开放。
“今天学了什么?”谢长寂问。
“灵识。”
“灵识?”谢长寂歪着头想了想,“长渊也教过我。但我学不会。他说我的灵识和他的是一体的,我用他的,他用的也是他的。我没有自己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
“什么都没有。”
沈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伸出手,握住了谢长寂的手。谢长寂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但握着握着,就变暖了,像是活了一样。
“你有。”沈渡说,“你有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歌,自己的桂花。这些东西,不是谢长渊的,是你自己的。”
谢长寂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清冷,像一尊玉雕。但他的眼睛是活的,是暖的,里面有光在跳动。那是他自己的光。
“真的吗?”
“真的。”
谢长寂笑了。那笑容里有孩子气的欢喜,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依赖,像是信任,又像是——爱。
那天夜里,谢长寂给他唱了一首新歌。不是应天府的旧曲,不是龙虎山的道情,是他自己编的。词很简单,调也很简单,但很好听,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石头,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沈渡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一扇门,关了很久的门,被风吹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照进来,很亮,很暖,让人想哭。
“这首歌叫什么?”沈渡问。
谢长寂想了想。“还没起名字。”
“给它起个名字吧。”
谢长寂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试探,像是请求,又像是——表白。
“叫《等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桂花香。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谢长寂的手,握得更紧了。
风吹过来,桂花纷纷飘落,落了他们满头满肩。谢长寂仰起头,闭上眼睛,让花瓣落在脸上,落在睫毛上,落在嘴唇上。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沈渡。”他轻声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长寂吗?”
“为什么?”
“因为长渊说,长久的寂寞。”谢长寂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桂花,“但他错了。寂寞不是长久的。寂寞是会结束的。当你来了,它就结束了。”
沈渡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清冷,像一尊玉雕。但他的眼睛是活的,是暖的,里面有光在跳动。那是他自己的光。
“我不会让你再寂寞了。”沈渡说。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头靠在沈渡的肩膀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柔,像风,像水,像月光。桂花的香气从他身上飘过来,甜的,腻的,让人想闭上眼睛。
沈渡没有动。他怕一动,这个人就会消失,像梦一样。他坐在桂花树下,让谢长寂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头顶的桂花,看着天上的月亮,看着远处的山。
夜很深了。风停了,花不落了,月亮也躲进了云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两颗心跳的声音。
“沈渡。”谢长寂的声音从肩膀上传来,迷迷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
“嗯?”
“你会带我走吗?”
“会。”
“什么时候?”
“很快。”
谢长寂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变得更轻了,更柔了,像是睡着了。沈渡低下头,看见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影子,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谢长寂脸上的桂花。花瓣很轻,很软,像蝴蝶的翅膀。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谢长寂的脸颊——很凉,很滑,像玉。
他收回手,心跳得很快。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他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枪林弹雨里来去自如。但在这个人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他闭上眼睛,在桂花的香气里,慢慢地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桂花树下。身上盖着一件白色的衣裳——是谢长寂的。谢长寂坐在旁边,穿着单衣,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山。晨光透过桂花照在他身上,白衣如雪,长发如墨,像一幅画。
“你醒了。”谢长寂转过头,看见沈渡,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太阳从山后面出来,像花在晨光中开放。
“你怎么不叫醒我?”沈渡坐起来,把衣裳还给他。
“你睡得很好。”谢长寂接过衣裳,披在身上,“不想叫醒你。”
沈渡看着他。晨光里,他的脸不像晚上那么苍白了,有了一丝血色。眼睛也不像晚上那么幽深了,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溪水。
“谢长寂。”沈渡说。
“嗯?”
“你的眼睛,很好看。”
谢长寂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红,是那种很深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的红。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看沈渡。
沈渡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他笑了。笑得有些笨拙,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真的笑。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桂花,“该回去了。”
“嗯。”谢长寂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
沈渡翻过矮墙,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谢长寂还坐在桂花树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晨光透过花叶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渡站在墙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
枕边又有一枝桂花。新鲜的,金黄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甜的,腻的,像那个人的笑。
他把桂花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闭上眼睛。桂花的香气从枕头下面飘出来,淡淡的,若有若无,像那个人的歌声。
他想着那个人——想着他的笑,他的歌,他的眼睛,他脸红的样子。想着他说“叫《等你》”时的声音,想着他说“寂寞是会结束的”时的表情,想着他靠在肩膀上睡着时的呼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很暖,有桂花的香气。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是觉得,心里那扇门,开得越来越大了。光从外面照进来,很亮,很暖,让人想哭,也让人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