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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周少衡 太阳升起来 ...

  •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金陵城的城门打开了。
      沈渡站在城门口,看着黑旗骑兵从城外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骑着一匹黑色的白额驼——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浑身漆黑,像一块烧焦的木炭。驼背上铺着黑色的鞍褥,鞍褥上绣着白色的猛虎纹章,虎头朝前,虎口大张,和天师府的纹章一模一样,只是颜色反了过来。
      年轻人跳下驼背。他很高,很瘦,肩膀很宽,腰很细,像一把拉满的弓。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铁甲上满是刀痕箭孔,有的地方凹了进去,有的地方裂了缝,露出里面的棉衬。头盔抱在手里,头发散着,被风吹得飘起来。脸上有血,有灰,有汗,但遮不住那张年轻的脸——瘦削的,棱角分明的,和周伯衡有七分像。
      周伯衡拄着拐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年轻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跪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爷爷。”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周伯衡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年轻人的头。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青筋暴露,像鸡爪子。但摸他头的时候,很轻,很柔,像风。
      “起来。”周伯衡说。声音很沙哑,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起来,让爷爷看看你。”
      年轻人站起来。周伯衡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他忍住了。忍了六十年的泪,不会在这个时候流下来。
      “瘦了。”周伯衡说。
      “在北疆待了五年,能不瘦吗?”年轻人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闪电,但沈渡看见了。那是苦笑,是自嘲,是一个在外面流浪了五年的人终于回家时的笑。
      “回来就好。”周伯衡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他转过身,看着沈渡。
      “这是沈渡。从外面来的。救了你清荷姐的人。”
      年轻人看着沈渡,目光里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信任。
      “周少衡。”他伸出手。
      沈渡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硬,骨节突出,掌心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握手的时候很有力,很坚定,像他这个人。
      “沈渡。”
      “谢谢你救了我清荷姐。”
      “不用谢。她救了自己。”
      周少衡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苦的,是涩的,是一个在外面流浪了五年的人终于回家时的笑。这一次的笑是暖的,是真的,是发自内心的。
      “我清荷姐呢?”他问。
      “在城里。”沈渡说,“等着见你。”
      周少衡没有说话。他翻身上驼,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渡。
      “晚上来找我。”他说,“有话跟你说。”
      沈渡点了点头。周少衡拨转驼头,往城里去了。黑旗骑兵跟在他后面,一匹一匹地从城门口经过。驼蹄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雨点打在瓦片上。旗帜在风中飘,黑色的,白色的,像一群飞翔的鸟。
      沈渡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烟火味,还有一丝桂花的香气——很淡,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转过头,看见谢长寂站在城墙下,手里握着那枝干桂花,看着他。
      “走吧。”沈渡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回去休息。”
      “嗯。”谢长寂点了点头。
      他们走在金陵城的街道上。街上很乱——到处是碎瓦片、破木板、烂布条,还有一摊一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像一块一块的疤。路边堆着烧焦的木料、砸碎的陶罐、折断的刀枪。一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看见他们,夹着尾巴跑了。一个妇人蹲在门口哭,旁边站着一个孩子,拉着她的衣角,也在哭。几个男人抬着一副门板从巷子里出来,门板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脸上盖着一块布。
      谢长寂看着那些人,没有说话。他握着沈渡的手,握得很紧。
      “他们会好吗?”谢长寂问。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会的。”沈渡说,“都会好的。”
      他们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走在清晨的金陵城里,走过碎瓦片,走过血迹,走过烧焦的木料,走过哭泣的妇人和孩子,走过抬着门板的男人们。太阳越升越高,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
      回到周家宅院的时候,柳清荷正站在门口等他们。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裳,头发梳起来了,用一根银簪别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双明亮的眼睛。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但比在天师府的时候好多了,有了一丝血色。
      “回来了。”柳清荷说。
      “回来了。”沈渡说。
      “少衡呢?”
      “进城了。一会儿就过来。”
      柳清荷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耳朵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红,是那种很深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的红。
      “进屋吧。”柳清荷说,转身往院子里走,“给你们留了饭。”
      ?
      那天晚上,周少衡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铁甲,是一件黑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云纹。头发也梳过了,用一根黑丝带系着,垂在肩上。脸上的血和灰洗掉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瘦削的,棱角分明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枣树,看着枣树下的竹椅,看着竹椅上坐着的周伯衡。
      “爷爷。”他说。
      “坐。”周伯衡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周少衡坐下来。柳清荷从屋里端出茶来,放在他面前。茶是热的,冒着白气,茶香混着枣子的味道,在夜风中飘散。周少衡抬起头,看着柳清荷。柳清荷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清荷姐。”周少衡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嗯。”
      “你瘦了。”
      “你也瘦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沈渡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深,很暖,说不清楚。他想起了谢长寂——想起他在桂花树下唱歌的样子,想起他靠在肩膀上睡着时的呼吸,想起他说“你在,我就不怕”时的表情。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身边的谢长寂。谢长寂也在看那两个人,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真好。”谢长寂轻声说。
      “什么真好?”
      “他们。五年没见了,还能认出彼此。”
      沈渡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清冷,像一尊玉雕。但他的眼睛是活的,是暖的,里面有光在跳动。那是他自己的光。
      “我也会认出你的。”沈渡说。
      谢长寂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红,是那种很深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的红。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桂花枝后面。
      “喝茶。”柳清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
      谢长寂接过茶碗,低着头,不敢看人。沈渡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深,很暖,说不清楚。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但忍住了。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北疆的事。”周伯衡的声音从竹椅上传来,很低,很沙哑,“说说。”
      周少衡放下茶碗,开始说。
      他说了五年的事。说了怎么从天师府的追杀中逃出来,怎么一路往北跑,跑到没有人烟的地方。说了怎么在矿场附近的山里藏了半年,靠吃野菜和老鼠活下来。说了怎么遇到第一个逃犯,怎么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说了怎么在深山里建营地,怎么训练,怎么打仗。说了怎么打劫天师府的运粮队,怎么解救矿场里的劳工,怎么越打人越多,怎么从一百人变成五百人,从五百人变成一千人,从一千人变成三千人。
      他的声音很平,很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不是自己的。但沈渡看见了——他的手在抖。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
      “五年了。”周少衡说,“死了很多人。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矿场里,有的死在逃跑的路上。有的死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
      “但我答应过他们。活着的人,要回家。死了的人,也要回家。”
      他看着周伯衡。
      “爷爷,我回来了。”
      周伯衡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两截枯枝。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好。”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
      ?
      那天夜里,沈渡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枣树下,靠着树干,看着天上的星星。谢长寂坐在他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也在看星星。月亮很圆,很大,挂在树梢上,像一个银盘子。月光洒下来,洒在枣树上,洒在枣子上,洒在他们身上。枣子红了,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颗一颗的红宝石。
      “沈渡。”谢长寂说。
      “嗯?”
      “你说,少衡和清荷,他们会不会在一起?”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等了五年。”沈渡说,“等了五年的人,不会放手的。”
      谢长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说:“我也等了很久。”
      沈渡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谢长寂的手。谢长寂的手很暖,暖得像春天的风。
      “我不会让你白等的。”沈渡说。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把头靠在沈渡的肩膀上,轻轻地哼着歌。是那首《等你》。沈渡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深,很暖,说不清楚。他想,这个人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开始。而他,是那个开始的一部分。他想,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这个晚上,他会记住。枣树,月亮,风,枣子的味道,还有身边这个人的歌。
      “谢长寂。”沈渡说。
      “嗯?”
      “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看桃花。应天府的桃花。”
      “你说过很多次了。”
      “怕你忘了。”
      “不会忘的。”谢长寂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你答应我的事,我都记得。”
      沈渡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谢长寂的头发。头发很黑,很亮,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很软,很滑,像绸缎。
      “沈渡。”谢长寂的声音从肩膀上传来,迷迷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
      “嗯?”
      “你会娶我吗?”
      沈渡的手停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谢长寂——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清冷,像一尊玉雕。但他的眼睛是活的,是暖的,里面有光在跳动。那是他自己的光。
      “会。”沈渡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沈渡的肩膀上。沈渡感觉到肩膀上有湿意——温热的,湿润的,像雨。他没有动。他怕一动,这个人就会哭得更厉害。他坐在枣树下,让谢长寂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头顶的枣树,看着天上的月亮,看着远处的山。
      夜很深了。风停了,枣子不落了,月亮也躲进了云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两颗心跳的声音。沈渡低下头,在谢长寂的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谢长寂没有动。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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