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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血战 第六天的清 ...

  •   第六天的清晨,虎啸山庄发动了总攻。
      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攻城车和云梯车。攻城车是木制的,很大,很大,大得像一座房子。下面有轮子,上面有顶棚,顶棚上蒙着牛皮,牛皮上浇了水,防火。车里藏着几十个士兵,推着车往城门走。车头上挂着一根巨大的木头,木头的一端包着铁,铁的尖端是尖的,像一把巨大的矛。那就是攻城锤。
      云梯车更高。比城墙还高。下面也有轮子,上面有梯子,梯子很长,很长,一直伸到云里。士兵们从梯子上爬上去,可以直接跳上城头。
      沈渡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庞然大物缓缓逼近。攻城车很慢,很慢,慢得像蜗牛。但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云梯车很快,很快,快得像风。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老鼠在叫,又像有人在哭。
      “火油!”周伯衡的声音从城头传来,“瞄准攻城车!”
      投石车开始发威。六架投石车同时发射,陶罐在空中划出六道弧线,落在攻城车周围。有的落在前面,有的落在后面,有的落在左边,有的落在右边。只有一罐砸中了顶棚。陶罐碎了,火油溅出来,着火了。火苗在顶棚上窜,但牛皮是湿的,火灭不了它。士兵们从车里跑出来,拍打着身上的火,有的跳进护城河里,有的在地上打滚。但更多的人留在车里,继续推着攻城车往城门走。
      “再放!”周伯衡的声音嘶哑了,“放!放!放!”
      更多的陶罐飞出去。有的砸在攻城车上,有的砸在地上,有的砸在士兵身上。火油溅得到处都是,火苗窜得到处都是。一辆攻城车着火了,顶棚烧穿了,里面的士兵惨叫着跑出来,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又一辆攻城车着火了,轮子烧断了,车体歪了,攻城锤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但第三辆攻城车冲到了城门前。
      攻城锤开始撞击城门。
      咚。第一下。城墙在抖,城头在抖,人的心也在抖。咚。第二下。城门上的铁钉松了,一颗,两颗,三颗,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咚。第三下。门板裂了,一道缝,从上面一直裂到下面,能看见外面的光。
      “顶住!”周伯衡的声音从城头传来,“拿东西顶住!”
      士兵们冲下城头,用木头,用石头,用沙袋,顶住城门。咚。第四下。木头断了,石头碎了,沙袋破了,沙子流了一地。咚。第五下。门板又裂了一道缝。咚。第六下。门板快要撑不住了。
      “火油!”沈渡喊道,“往攻城车上浇火油!”
      士兵们把陶罐往攻城车上扔。一个,两个,三个,十个。陶罐碎了,火油溅出来,顺着顶棚往下流,流到轮子上,流到地上,流到士兵身上。火把扔下来。轰的一声,攻城车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火苗窜起来,很高,很高,舔着城门,舔着城墙,舔着天空。士兵们从车里跑出来,浑身是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有的跳进护城河里,有的跑向营地,有的跑了几步就倒下了,不动了。
      攻城车停了。攻城锤不再撞击城门。火在烧,烟在冒,灰在飞。城门保住了。
      但云梯车已经到了城墙下。
      云梯车很高,很高,比城墙还高。梯子从车上伸出来,搭在城头上,铁钩钩住垛口,士兵们开始往上爬。铁甲很重,爬得很慢,但一直在爬。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五十个。城头上的士兵往下扔石头,扔火油,扔滚烫的粪汁。士兵们惨叫着掉下去,砸在地上,砸在同伴身上,砸在云梯车上。但更多的人在往上爬。
      第一个铁甲兵跳上了城头。他的刀很快,一刀砍翻了一个民兵。第二个跳上来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城头上的防守出现了缺口。民兵们往后退,退到箭楼旁边,挤在一起,刀举着,手在抖。
      “别退!”沈渡冲过去,一刀砍翻了一个铁甲兵,“退就是死!往前冲!往前冲!”
      他冲在最前面,刀在手里转,一刀一个,一刀一个。血喷出来,溅在脸上,溅在手上,溅在衣服上。他顾不上擦,因为更多的敌人跳上来了。他的刀卷了刃,砍不动铁甲了。他捡起地上的一把铜锤,往敌人头上砸。铜锤很重,每砸一下,胳膊就酸一下。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沈渡!”谢长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
      沈渡侧身,一把刀从他耳边擦过,割掉了一绺头发。他回头,看见一个铁甲兵站在他身后,刀还举着,正准备砍第二刀。沈渡一锤砸在他的胸口上,铁甲凹了,胸骨断了,人飞出去,砸在城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你怎么又上来了?”沈渡喘着气,看着谢长寂。谢长寂站在他身后,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有血。
      “帮你。”谢长寂说。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沈渡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握了一下谢长寂的手。谢长寂的手很凉,但这一次,握着握着,也没有变暖。
      “小心。”沈渡说。
      “嗯。”谢长寂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站在城头上,一个用锤,一个用刀,挡住爬上来的铁甲兵。沈渡砸翻一个,谢长寂补一刀。谢长寂砍翻一个,沈渡补一锤。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练了很久。
      但敌人太多了。一个倒下去,两个爬上来。两个倒下去,四个爬上来。城头上的防守越来越吃紧,缺口越来越大。民兵们退到了箭楼门口,挤在一起,刀举着,手在抖。有人开始哭了,不是大声哭,是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咸的,涩的。
      “周伯衡!”沈渡喊道,“让他们退到箭楼里!守住箭楼!”
      周伯衡点了点头。他拄着拐杖,站在箭楼门口,白发在风中飘,灰布长衫在风中飘。他的声音很大,很大,大得像打雷。
      “退到箭楼!守住箭楼!不退!不降!不死!”
      民兵们退进了箭楼。箭楼的门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同时通过。铁甲兵追上来,挤在门口,进不去。里面的民兵用刀砍,用枪捅,用石头砸。一个铁甲兵倒下了,又一个铁甲兵倒下了,又一个。门口的尸体堆起来,挡住了后面的路。
      城头上的铁甲兵越来越少了。有的被打死了,有的掉下去了,有的退回了云梯车。云梯车开始往后退,梯子从城头上收回去,铁钩从垛口上取下来。虎啸山庄要退了。
      沈渡站在城头上,看着云梯车缓缓后退。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铜锤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他靠着垛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谢长寂站在他身边,也在喘气。他的刀上有血,衣服上有血,脸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谢长寂。”沈渡说。
      “嗯?”
      “你受伤了?”
      “没有。都是别人的血。”
      沈渡看着他。谢长寂站在晨光里,白衣变成了红衣,长发上沾着血,脸上也沾着血。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那是他自己的光。
      “你怕吗?”沈渡问。
      “不怕。”谢长寂说,“你在,我就不怕。”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谢长寂的手是暖的。
      ?
      城外,虎啸山庄的营地突然乱了。
      不是那种有组织的撤退,是乱,是真正的乱。士兵们在营地里跑来跑去,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跑。没有人知道该往哪里跑。帐篷倒了,篝火灭了,白额驼惊了,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踩翻了这个,撞倒了那个。旗子倒了,被踩在脚下,被火烧了,被风吹走了。
      沈渡往北看。
      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是一支骑兵。他们打着黑旗,旗上绣着白色的猛虎——不是虎啸山庄的黑底金边,是白底黑边,是反的。他们冲进虎啸山庄的营地,像一把刀,像一支箭,像一阵风。所过之处,人仰驼翻,旗帜倒地,帐篷起火。
      “那是谁?”沈渡问。
      周伯衡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支黑旗骑兵。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是少衡。”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是我的孙子。”
      “周少衡?他不是死了吗?”
      “没有。”周伯衡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翘,眼睛却往下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去了北疆。在那里收拢了逃犯和矿工,组成了黑旗军。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
      他看着城外的黑旗骑兵,目光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
      “他等了五年了。”
      黑旗骑兵在虎啸山庄的营地里横冲直撞,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虎啸山庄的人来不及抵抗,也来不及逃跑。他们被打懵了,打散了,打怕了。有人投降了,有人跑了,有人死了。营地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照亮了金陵城的城墙,照亮了城头上每一个人的脸。
      沈渡站在城头上,看着那片火海。他的腿还在抖,手还在抖,整个人还在抖。但他笑了。笑得有些笨拙,有些疲惫,但是真的笑。
      “赢了。”他说。
      “赢了。”周伯衡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
      城头上,士兵们开始欢呼。有人跳起来,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把头盔扔上天,有人把刀举过头顶,有人对着城外喊,喊什么听不清楚,但能听出他们很高兴。很高兴,很高兴。
      谢长寂站在沈渡身边,也在笑。他的笑很好看,像月亮从云后面出来,像花在夜里开放。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沈渡的手很凉,但握着握着,就变暖了。
      “赢了。”谢长寂说。
      “赢了。”沈渡说。
      他们站在城头上,手牵着手,看着城外的火海,看着北方的黑旗,看着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沈渡。”谢长寂说。
      “嗯?”
      “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记得。”
      “什么事?”
      “带你去看桃花。”
      谢长寂笑了。那笑容里有孩子气的欢喜,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爱。
      “什么时候?”
      “等仗打完了。”
      “仗什么时候打完?”
      沈渡看着城外。虎啸山庄的营地还在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黑旗骑兵在火光中穿梭,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北方的天空开始泛白,先是很淡很淡的白,然后是很亮很亮的白,然后是金色,然后是红色。太阳要升起来了。
      “快了。”沈渡说,“快了。”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靠在沈渡的肩膀上,轻轻地哼着歌。是那首《等你》。沈渡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深,很暖,说不清楚。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谢长寂的那个晚上,月光下,桂花树下,白衣如雪,长发如墨。他想起谢长寂说的话——“你身上的味道,是我自己的。”他想起谢长寂说的话——“你在,我就不怕。”他想起谢长寂说的话——“答应我的人,不会死。”
      他握紧了谢长寂的手。谢长寂也握紧了他的。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城头上,洒在他们身上,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城外的火还在烧,但火会灭的。城外的血还在流,但血会干的。城外的尸体还在,但尸体会被掩埋的。金陵城还在。人还在。他们还在。
      “谢长寂。”沈渡说。
      “嗯?”
      “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看桃花。应天府的桃花。”
      谢长寂抬起头,看着他。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亮,很亮。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那是他自己的光。
      “好。”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中的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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