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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决战之后 金陵城之战 ...

  •   金陵城之战的胜利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大。
      虎啸山庄损失了两千多人,其中甲字营的铁甲兵就死了四百多。更重要的是,他们失去了不败的神话。消息传出去,天下震动。那些原本观望的州城纷纷倒戈,加入反抗天师府的阵营。有的杀了天师府派驻的官员,有的赶走了虎啸山庄的驻军,有的公开宣布脱离天师府的统治。一夜之间,天师府的版图缩水了一半。
      天师府没有发兵报复。不是不想,是不能。虎啸山庄总共只有六千人,金陵一仗就折损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还要分守各地,根本抽不出兵力再打一场硬仗。谢长渊沉默了。他没有离开龙虎山,也没有派使者来谈判。他就那么沉默着,像一只受伤的猛虎,蜷缩在山里舔舐伤口。
      金陵城里,人们开始收拾残局。
      城北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大坑。很大,很大,大得像一个湖。坑里埋着战死的士兵——三百七十一人。有的是金陵城的民兵,有的是黑旗军的骑兵,有的是虎啸山庄的俘虏。周伯衡说,死了的人,不分敌我,都埋在一起。活着的时候是敌人,死了就做邻居吧。
      沈渡站在坑边,看着人们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放进去。有的有棺材,有的没有。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有的脸是完好的,有的脸已经认不出来了。一个妇人跪在坑边,哭着,喊着,抱着一个男人的头。男人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妇人叫他,他不应。她摇他,他不醒。她亲他,他不动。
      谢长寂站在沈渡身边,看着那个妇人。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握着沈渡的手,握得很紧。
      “她会好的。”沈渡说。
      “会的。”谢长寂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坑填平了。上面立了一块碑,碑上写着“金陵城保卫战殉难者之墓”。没有名字,没有数字,只有这一行字。周伯衡说,名字太多了,写不下。数字太少了,对不起死去的人。就这一行字,够了。
      ?
      战后的第一件事是论功行赏。
      周伯衡坐在枣树下,面前站着周贵、周义、周信、周福,还有几个沈渡不认识的人。他们的脸上都有血,都有灰,都有疲惫。但眼睛都很亮,亮得像城外的篝火。
      “周贵。”周伯衡说。
      “在。”
      “升你为城防营统领。管三千人。”
      “是。”
      “周义。”
      “在。”
      “升你为军械司司正。管所有兵器、机关、粮草。”
      “是。”
      “周信。”
      “在。”
      “升你为铁作司司正。管所有铁匠、兵器打造。”
      “是。”
      “周福。”
      “在。”
      “升你为文书房主事。管所有文书、信函、记录。”
      “是。”
      周伯衡看着沈渡。
      “沈渡。”他说。
      “在。”
      “你是外面来的人。我不能给你官,也不能给你爵。但金陵城的人会记住你。”
      “够了。”沈渡说。
      周伯衡点了点头。他看着谢长寂。
      “谢长寂。”他说。
      “在。”谢长寂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你是天师的影子。我不能给你官,也不能给你爵。但金陵城的人会记住你。”
      “够了。”谢长寂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周伯衡看着周少衡。
      “少衡。”他说。
      “在。”
      “你是黑旗军的首领。你不能留在金陵。北疆需要你。矿场需要你。那些还在受苦的人需要你。”
      周少衡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爷爷,我知道。”
      周伯衡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枣树下,背对着大家。阳光透过枣叶照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沈渡脚下。
      “金陵城不能没有城主。”他说。声音很低,很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院子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枣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清荷。”周伯衡说。
      柳清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裳,头发梳起来了,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在。”她说。
      “你哥哥呢?”
      “在府里。闭门思过。”
      “他还想当城主吗?”
      柳清荷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当了。”她说,“他没有那个胆子了。”
      周伯衡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柳清荷。
      “你来当。”
      院子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柳清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你。”周伯衡说,“你是柳家的人。金陵城的人信你。天师府的人怕你。你当过两年疯子。你知道什么是苦,什么是难,什么是活着。你来当。”
      柳清荷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
      ?
      那天夜里,沈渡去找了周少衡。
      周少衡在城北的仓库里,清点黑旗军的伤亡。仓库很大,堆满了兵器、粮草、旗帜、帐篷。一盏油灯挂在柱子上,灯光很暗,照在周少衡脸上,忽明忽暗的。他坐在一个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在翻。他的眼睛很红,像是没有睡好。
      “来了。”周少衡没有抬头。
      “来了。”沈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什么事?”
      “你要回北疆?”
      “要回。”
      “什么时候?”
      “明天。”
      沈渡沉默了。他看着周少衡——他坐在箱子上,低着头,翻着账册。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地上。
      “清荷知道吗?”沈渡问。
      周少衡的手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短暂得像风吹过水面。然后他继续翻账册。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去吧。北疆的人需要你。”
      “你呢?你想去吗?”
      周少衡放下账册,抬起头,看着沈渡。他的眼睛很红,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不想。”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但得去。”
      沈渡没有说话。他能理解那种感觉。不想去,但得去。不是因为有命令,不是因为有人逼,是因为自己答应过。答应过那些死去的人,要带他们回家。答应过那些活着的人,要让他们活下去。
      “她会等你的。”沈渡说。
      周少衡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闪电,但沈渡看见了。那是苦笑,是自嘲,是一个明天就要离开的人的笑。
      “我知道。”他说,“就像我等了她五年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金陵城的夜色——黑沉沉的,只有几盏灯还亮着,像落在地上的星星。远处有狗叫声,有更鼓声,有风吹过屋顶的声音。
      “沈渡。”他没有回头。
      “嗯?”
      “你会留在金陵吗?”
      “不会。”
      “你要去哪儿?”
      “龙虎山。”
      周少衡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担心,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不解。
      “去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天师?”
      “嗯。”
      “你疯了。”周少衡说,“天师府的人会杀了你。”
      “不会的。”沈渡说,“他也在等人。”
      周少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苦的,是涩的,是一个明天就要离开的人的笑。这一次的笑是暖的,是真的,是发自内心的。
      “你是个怪人。”周少衡说。
      “你也是。”沈渡说。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笑声在仓库里回荡,嗡嗡的,像蜜蜂在飞。
      ?
      第二天一早,周少衡走了。
      他骑着那匹黑色的白额驼,穿着黑色的铁甲,背着黑色的旗帜,带着他的黑旗军,往北去了。柳清荷站在城门口,看着他走。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看着,等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衣裳吹起来,把她的眼泪吹干了。
      周伯衡站在城头上,拄着拐杖,看着他走。他的白发在风中飘,他的灰布长衫在风中飘。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着那个年轻人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会回来的。”谢长寂站在沈渡身边,轻声说。
      “会的。”沈渡说。
      “就像你答应我的那样?”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亮,很亮。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那是他自己的光。
      “会的。”沈渡说,“就像我答应你的那样。”
      ?
      那天下午,沈渡去找了周伯衡。
      周伯衡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枣子,一颗一颗地吃。枣子很甜,汁水很多,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拿起一颗。
      “你要走了?”周伯衡没有抬头。
      “要走了。”
      “去龙虎山?”
      “去龙虎山。”
      “去见天师?”
      “去见天师。”
      周伯衡放下枣子,抬起头,看着沈渡。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疯了。”他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
      周伯衡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闪电,但沈渡看见了。那是苦笑,是自嘲,是一个八十岁的老人看着一个年轻人去送死时的笑。
      “我不拦你。”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周伯衡——他坐在枣树下,白发如雪,面如枯木,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那是等了六十年的人的眼睛,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的眼睛,是看着一个年轻人去送死的人的眼睛。
      “我答应你。”沈渡说。
      周伯衡点了点头。他又拿起一颗枣子,放在嘴里,慢慢地嚼。枣子很甜,但吃到嘴里,是苦的。
      那天夜里,沈渡和谢长寂坐在枣树下,最后一次看金陵城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大,挂在树梢上,像一个银盘子。月光洒下来,洒在枣树上,洒在枣子上,洒在他们身上。枣子红了,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颗一颗的红宝石。
      “明天就走?”谢长寂问。
      “明天就走。”
      “我跟你去。”
      沈渡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清冷,像一尊玉雕。但他的眼睛是活的,是暖的,里面有光在跳动。那是他自己的光。
      “好。”沈渡说。
      谢长寂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月亮从云后面出来,像花在夜里开放。
      “你不怕吗?”沈渡问。
      “不怕。”谢长寂说,“你在,我就不怕。”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谢长寂的手很暖,暖得像春天的风。
      “沈渡。”谢长寂说。
      “嗯?”
      “等从龙虎山回来,我们去看桃花。”
      “应天府的桃花?”
      “应天府的桃花。”
      沈渡笑了。他伸出手,把谢长寂揽进怀里。谢长寂没有动,让他抱着。两个人坐在枣树下,抱着,看着月亮,听着风。枣子一颗一颗地落下来,砸在地上,啪啪的。月亮在云里穿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风吹过来,带着枣子的香气,甜丝丝的,像糖。
      “谢长寂。”沈渡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龙虎山吗?”
      “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也答应过一个人。”谢长寂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答应过要带他回家。”
      沈渡没有说话。他想起谢长渊——那个站在天机图前的人,那个说“我想回家”的人,那个把所有的记忆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人。他也等了很久。等了一百二十年。
      “我会带他回家的。”沈渡说。
      “我知道。”谢长寂说,“你答应过的事,都会做到的。”
      沈渡低下头,在谢长寂的头发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等我回来。”他说。
      “我等你。”谢长寂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夜很深了。风停了,枣子不落了,月亮也躲进了云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两颗心跳的声音。沈渡抱着谢长寂,坐在枣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横贯天际,又宽又亮,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谢长寂。”沈渡说。
      “嗯?”
      “你知道星星为什么亮吗?”
      “为什么?”
      “因为它们在等人。”沈渡说,“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等到自己发了光,那个人还没来。但它们不着急。因为它们知道,总有一天,那个人会来的。”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沈渡的胸口,轻轻地哼着歌。是那首《等你》。沈渡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深,很暖,说不清楚。他闭上眼睛,在桂花的香气里,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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