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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东宫微光 殿下,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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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沉在温暖的水底,浮浮沉沉。刺骨的寒冷和难忍的饥饿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被柔软织物包裹的舒适感,鼻尖甚至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安神的药草香气。
刘修远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浣衣局那漏风的屋顶和蛛网,而是平整的、刷着淡青色涂料的房梁。身下是干燥温暖的被褥,虽然布料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躺在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
这是哪里?
他猛地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让他扶住了额头。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狭小但整洁的屋子,除了他身下的床,只有一张小桌和一把凳子,墙角放着一个简陋的木盆。窗户糊着干净的桑皮纸,透进朦胧的光线。
思远呢?!
他心中一紧,慌忙下床,赤脚踩在冰冷但干净的地面上,踉跄着扑到门边。门从外面闩着,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思远!思远!”他压低声音,焦急地呼唤。
“哥……哥哥?”一个微弱但熟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懵懂,“我在这儿……”
刘修远的心稍稍落下,将耳朵贴在门缝上,急切地问:“思远,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我渴……”思远的声音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声响。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棉袍、面容普通、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太监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走了进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刘修远,似乎并不意外。
“醒了?正好,把粥喝了。”太监将粥碗放在小桌上,声音平淡无波,“你弟弟在隔壁,有专人照看,死不了。”
刘修远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动。
太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里是东宫杂役房。咱家姓孙,负责管你们这些新来的。高公公吩咐了,让你们先养好身子。把粥喝了,别浪费。”
东宫!他们真的到了东宫!
刘修远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依言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熬得烂熟的米粥。粥里甚至还有几丝切得细细的肉末和姜丝,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吃过这样像样的食物了。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抬头看向孙太监,声音沙哑但清晰:“谢孙公公。奴才弟弟……”
“少不了他的。”孙太监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耐,“赶紧吃,吃完有力气了,有的是活等着你们干。东宫不养闲人。”
说完,孙太监不再理会他,转身出去了,重新将门闩上。
刘修远看着那碗粥,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吃,而是走到墙边,仔细听了听隔壁的动静。似乎有另一个妇人的声音在轻声哄着思远吃东西。他稍微安心,这才回到桌边,小口小口地、极快地喝完了那碗粥。温热的粥水下肚,驱散了寒意,也让他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
他没有再试图出去,而是重新坐回床上,盘起腿,尝试运转那微乎其微的内息。虽然效果甚微,但至少能帮助他尽快恢复体力,理清思绪。
他被带到了东宫。不是作为罪奴,而是……杂役?高公公那句“太子殿下仁德”似乎意有所指。太子为何突然要从浣衣局挑人?而且偏偏挑中了他和思远?是因为他之前那个拙劣的警示引起了太子的注意?还是仅仅是一个巧合?
如果是前者,太子为何不直接点明?反而用这种看似“随意”的方式将他们要过来?是试探?还是保护?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巨大的转机。他们离开了浣衣局那个魔窟,来到了东宫,离太子更近了。虽然依旧是底层杂役,但东宫的规矩和环境,远比浣衣局要好得多。至少,思远能得到基本的医治和食物。
接下来的几天,刘修远和思远被隔离在这间小屋里“将养”。每日有固定的饭食和汤药送来,虽然清淡,但足以果腹。思远的病情在汤药的调理下,明显好转,小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刘修远自己的身体也迅速恢复着。
孙太监偶尔会过来看一眼,问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比如“以前在浣衣局都做什么?”“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刘修远一律以最老实、最懵懂的样子回答,只说自己每日洗衣,没见过什么人,问什么都不知道。
他表现得就像一个侥幸被天降好运砸中、依旧惶恐不安的普通孩童。
七天后,孙太监再次过来,打量了他们兄弟一番,点了点头:“嗯,气色好多了。从明日起,你们就要开始当差了。你,”他指着刘修远,“以后就叫小远子,去后院负责洒扫庭除,搬运些轻省杂物。你弟弟,”他看了一眼怯生生躲在刘修远身后的思远,“年纪太小,先在杂役房帮着摘菜烧火,打打下手。”
“是,谢孙公公。”刘修远拉着思远,恭敬地跪下磕头。
第二天天未亮,刘修远就从床上爬起来,换上了一套灰色的、浆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褐,被一个沉默寡言的老杂役带到了东宫的后院。
这里与他想象的东宫截然不同。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只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场地,堆放着柴火、水缸和一些杂物,几排低矮的房舍是杂役们的住处和厨房。空气中有柴火和饭菜的味道,虽然简陋,却井然有序。
他的工作很简单:清扫院落里的落叶和尘土,将厨房需要的柴火搬到指定位置,以及一些临时指派的跑腿活计。活不重,但要求极其严格。地面必须一尘不染,柴火必须码放整齐,走路必须悄无声息,见到任何有品级的太监宫女必须立刻垂首避让。
刘修远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他扫地的动作沉稳而高效,搬运柴火时懂得如何省力,眼神始终低垂,绝不四处张望。他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东宫最底层的运转中。
但他并没有停止观察。他记住了后院每一处角落,记住了几位管事太监的样貌和职责,记住了每日往来的大致人流。他尤其留意着通往前院那片殿宇的方向。那里,是太子轩辕懿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地方。
他偶尔能听到前院传来隐约的脚步声、马蹄声,或者太监宫女们更加谨慎小心的低语。有时,在清晨或黄昏,他甚至能远远瞥见一个被簇拥着的、身着玄色或青色常服的年轻身影,在通往前院的回廊上一闪而过。
每一次,刘修远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活,退到角落,深深低下头,直到那身影消失。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轩辕懿……殿下,我来了。以这样一种卑微的、您或许永远注意不到的方式,回来了。
我会在这里,从最微末处开始,用我的眼睛,用我的忠诚,守护您,辅佐您。直到您……需要我的那一天。
刘修远握紧了手中的扫帚,目光扫过干净的石板地面,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燃着永不熄灭的火焰。东宫微光,已照亮他前路。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