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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灯下魅影 殿下,您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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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廊下的值夜,成了刘修远在东宫生活的新常态。白日里,他依旧回到后院完成洒扫搬运的杂役,傍晚则准时前往前院报到,在廊下那处固定的阴影角落里,一站便是数个时辰。
他像一颗被嵌入精密仪器的螺丝,沉默、精准、可靠。添茶倒水,脚步轻如狸猫;更换烛台,动作稳如磐石。他永远低垂着眼睑,视线只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尺之地,绝不东张西望,对书房内偶尔传出的议事声、叹息声,乃至压抑的怒斥摔物声,都恍若未闻。他存在的意义,似乎就只是确保那壶茶水永远是温热的,廊下的光线永远是柔和而明亮的。
然而,在这极致的安静与顺从之下,刘修远的感官却如同最敏锐的雷达,全力运转着。他通过脚步声的轻重缓急,判断太子是焦躁还是疲惫;通过茶盏被放下的力度,揣测其心情的阴晴;通过夜间来往人员的身份和频率,拼凑着朝堂风云的细微变化。
他很快发现,北境的军情似乎并未好转。太子书房夜半灯火通明的次数越来越多,来往的将领和文官面色日益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偶尔,他能听到只言片语,如“粮草不济”、“援军受阻”、“主和派聒噪”等,每一个词都让他的心不断下沉。局势,似乎正朝着不利的方向滑去。
这夜,子时已过,风雪骤急。狂风卷着雪沫,从廊庑的缝隙中钻入,吹得灯罩摇晃,光影乱颤。书房内,轩辕懿似乎正在与几位心腹重臣商议要事,争论声隐约可闻,气氛紧张。
刘修远如常肃立,尽量缩在背风的角落,减少热量流失。但他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廊下不远处一盏悬挂的宫灯上。那盏灯在狂风的撕扯下,灯罩剧烈晃动,连接灯体的铜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固定灯罩的卡榫似乎有些松动了。
刘修远眉头微蹙。这灯若掉下来,不仅会惊扰室内议事,碎裂的灯罩和泼洒的灯油还可能引发火灾,尤其是在这风雪交加的冬夜。他必须立刻处理。
他悄无声息地挪到那盏宫灯下,仔细观察。果然,卡榫已经滑脱了一半。他需要工具将其重新固定。他记得杂物房有一把小巧的钳子。时间紧迫,他必须快去快回。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往杂物房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一名身着戎装、面带愤懑的将领大步走出,似乎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争执,连礼数都未顾全,径直朝着院外走去。几乎是同时,一阵更强的旋风灌入廊下!
“哐当!”一声脆响!那盏本就摇摇欲坠的宫灯,灯罩终于彻底脱离,直直坠落!
事发突然!刘修远离得最近,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一个箭步上前,在那灯罩即将砸碎在地的前一瞬,伸出双手,险之又险地将其接住!沉重的灯罩边缘划破了他的虎口,温热的灯油溅了他满手,一阵灼痛传来。但他死死抱住了灯罩,避免了最坏的情况发生。
巨大的声响和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刚走出书房的那名将领和随后送客出来的太子近侍都吓了一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刘修远!
书房内,争论声戛然而止。一道冰冷、锐利,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审视的目光,自洞开的房门后射来,如同实质般落在刘修远身上!
是轩辕懿!他显然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
刘修远心中剧震,暗叫不好!他抱着破损的灯罩,手上还淌着血和灯油,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坏了规矩,惊了圣驾!
那太子近侍脸色一白,厉声喝道:“大胆奴才!怎敢在此喧哗惊驾?!” 说着就要上前拿人。
“怎么回事?”轩辕懿的声音从书房内传出,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近侍连忙回身,躬身颤声道:“回殿下,是……是值夜的杂役,毛手毛脚,碰落了廊下的宫灯……”
轩辕懿的目光越过近侍,落在廊下那个抱着破灯罩、垂首跪倒在地、瘦小单薄的身影上。风雪从洞开的房门卷入,吹动他玄色的袍角。他看得分明,那杂役手上鲜血淋漓,灯油污了衣衫,模样狼狈,但刚才接住灯罩的那一下,动作却异常敏捷沉稳,不似寻常毛躁之人。
“抬起头来。”轩辕懿淡淡道。
刘修远心脏狂跳,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却不敢与轩辕懿对视,只垂眸看着地面。风雪打在他苍白的小脸上,混合着灯油和血污,显得格外可怜,但那紧抿的嘴唇和挺直的脊梁,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隐忍。
轩辕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流血的手和怀中的破灯罩,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是那个浣衣局来的小罪奴?他记得高无庸提过,似乎叫……刘修远?倒是比想象中……沉稳些。
“为何碰落宫灯?”轩辕懿问,语气依旧平淡。
刘修远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一丝委屈:“回……回殿下,奴才不敢!是……是灯盏的卡榫被风雪吹松,自行坠落,奴才……奴才怕惊了殿下和各位大人,怕灯油走水,才……才伸手去接,惊了圣驾,奴才罪该万死!” 他刻意强调了“怕灯油走水”和“伸手去接”,点明自己的动机是防止更大的祸事。
这时,那名近侍也检查了一下灯盏的基座,确认道:“殿下,确是卡榫松脱所致。”
轩辕懿闻言,又看了一眼刘修远流血的手,沉默了片刻。风雪更急了,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忽然对那近侍道:“带他下去包扎一下。今夜风雪大,廊下不必留人了,都撤了吧。”
说完,他不再看刘修远一眼,转身回了书房,房门被内侍轻轻关上。
那近侍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应“是”。然后转向刘修远,语气复杂地道:“还不谢恩退下!”
刘修远重重磕了个头:“谢殿下恩典!” 心中却如翻江倒海。太子没有责罚他,反而让他去包扎,还免了今夜的值守?这……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是怜悯?还是……别有深意?
他不敢多想,在近侍的示意下,抱着破灯罩,跟着一名小太监下去处理伤口。手上的伤火辣辣地疼,但他的心却跳得更快。今夜这场意外,是危机,却似乎……也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至少,他在太子面前,留下了印象,一个……或许不全是负面的印象。
风雪依旧肆虐,书房的灯火依旧长明。刘修远包扎好伤口,被允许提前回杂役房休息。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上包扎的白布隐隐作痛,心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轩辕懿……殿下,您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