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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夜微澜 冰层之下, ...

  •   宫灯坠落的意外,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东宫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刘修远手上的伤口不深,敷了药,几日便结了痂。但那一夜太子未曾降罪、反而让他去包扎的“恩典”,却在他心中留下了远比伤口更深的印记。
      接下来的值夜,风平浪静。太子轩辕懿似乎并未将那晚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刘修远也愈发谨慎,将自己缩成一个无声的影子,除了必要的添茶换烛,绝不靠近书房门口半步。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位负责带他的老太监,看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最初的漠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一场大雪覆盖了整座皇城,将朱墙金瓦染成一片素白。夜里,风雪虽歇,寒气却更重,呵气成霜。书房内的灯火亮得比平日更久,隐约有压抑的咳嗽声断续传出。刘修远肃立在廊下阴影里,即便穿着厚实的棉衣,依旧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悄悄活动着冻得麻木的脚趾,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书房那扇透出温暖光线的雕花木门。殿下……怕是又熬夜阅读奏章了,这般咳法,恐是染了风寒。
      子时过半,书房内传来一声略显疲惫的吩咐:“添茶。”
      门口的内侍应声而入,片刻后端了空盏出来。刘修远立刻如往常般,悄无声息地前往热水房。他照例沏好温度适中的热茶,用托盘端回。然而,在将托盘递交给门口内侍的瞬间,他极快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低说了一句:“公公,风雪夜寒,茶性易散,可否容奴才在托盘下加个暖套?”
      那内侍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刘修远。按规矩,茶水送出前如何准备,是热水房和奉茶宫女的事,他们这些外廊值夜的杂役无权过问,只需传递。但这小太监眼神清澈,语气恭顺,提议也合情合理。他略一迟疑,想到殿下近日操劳,咳疾又犯,若能喝上口更暖和的茶,或许能舒服些,便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手脚麻利些。”
      “谢公公。”刘修远心中一松,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用厚实粗布缝制的简易暖套(这是他这几日利用休息时间偷偷缝的),极快地套在茶壶外围,再将茶盏放于其上。动作干净利落,不过眨眼功夫。
      内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托盘进去了。
      刘修远退回阴影中,垂首肃立,心中却有些忐忑。这举动看似微不足道,却已稍稍逾越了杂役的本分。他在赌,赌太子能感受到这份细微处的用心,赌这份用心不会被视为谄媚或逾矩。
      片刻后,内侍空手出来,对刘修远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茶已奉上。刘修远暗暗松了口气。
      约莫一炷香后,书房内隐约的咳嗽声似乎平息了些。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轩辕懿竟走了出来,似乎是想透透气。他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大氅,身形在廊下灯笼的光晕中显得有些清瘦,面容带着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皑皑积雪,默然不语。
      刘修远和门口的内侍立刻屏息凝神,深深地低下头。
      寒风掠过廊庑,卷起些许雪沫。轩辕懿似乎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拢了拢大氅。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廊下角落肃立的刘修远,在他那双冻得通红、甚至有些龟裂的手上停顿了一瞬。那双手,正是那晚接住宫灯被划伤的手。
      轩辕懿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小太监。浣衣局来的罪奴,手脚还算稳当,那晚应对意外也还算机警。此刻在这冰天雪地里站着,倒是一声不吭。
      “你,”轩辕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叫什么名字?”
      刘修远心脏猛地一跳,立刻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回殿下,奴才……小远子。” 他终于,在太子面前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小远子……”轩辕懿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手上伤好了?”
      “回殿下,已无大碍,谢殿下垂问。”刘修远声音保持平稳,心中却波澜起伏。殿下竟然记得他手上有伤!
      轩辕懿“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又站了片刻,似乎觉得外面实在太冷,转身欲回书房。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掠过刘修远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甚至有些短小的灰色棉衣,脚步微微一顿。
      “高无庸。”他对着书房内唤了一声。
      总管太监高无庸立刻应声而出:“老奴在。”
      “明日,给他……”轩辕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刘修远,“换身厚实点的衣裳。东宫的人,冻死在廊下,不成体统。”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回了书房。
      “老奴遵旨。”高无庸躬身应道,随即目光复杂地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刘修远,“殿下恩典,还不谢恩?”
      刘修远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重重叩首:“奴才……谢殿下天恩!” 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一件棉衣!太子赏了他一件御寒的棉衣!这不仅仅是御寒之物,这更是一种信号,一种……默许?或者说,是一种对“有用之人”的……认可?
      高无庸摆了摆手:“起来吧,好生当差。” 说完,也转身进了书房。
      刘修远从冰冷的地上站起身,重新肃立回阴影里。风雪依旧寒冷,但他的胸口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手上伤口的隐痛,仿佛都变成了某种勋章。
      殿下记得他的名字,关心他的伤势,甚至……赐他棉衣。这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完全透明的影子,他终于在太子心中,留下了一个极其模糊、却真实存在的印记。
      这一夜,书房内的灯火依旧亮至后半夜。刘修远站在廊下,感觉那呼啸的寒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了。他知道,自己精心维持的“安静”与“有用”,开始产生效果。他像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藤蔓,终于将细微的根须,触探到了那块坚冰之下。
      雪夜微澜,虽未成波涛,却已预示着,冰层之下,已有春水暗涌。他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看到了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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