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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近天颜 未来的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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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公公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刘修远耳边,让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前院?书房外廊下?值夜?这突如其来的擢升(如果这能算擢升的话)太过诡异,太过不合常理!他一个刚来东宫不久、沉默寡言的低等杂役,何德何能被点名去近身伺候?
是因为那块麦芽糖?不,不可能。那点小动作绝无可能惊动高无庸,更不足以构成调他去前院的理由。难道……是太子?太子注意到了什么?是之前浣衣局的“纸片事件”,还是这些日子他在后院的“安分守己”引起了怀疑?亦或,这根本就是一个试探?一个陷阱?
无数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刘修远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或惊疑都会引来更大的猜忌。他立刻压下所有情绪,深深低下头,用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一丝受宠若惊的颤音回答:“奴才……奴才愚钝,只怕……只怕伺候不好,冲撞了殿下……”
孙公公眯着眼看着他,似乎在审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哼了一声:“高公公既然点了你,自然有他的道理。记住,前院不比后院,规矩大过天!多做事,少说话,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把你的机灵劲儿都用在差事上,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仔细你的皮!”
“是!是!奴才一定谨记公公教诲,尽心尽力,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刘修远连连叩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去吧,今晚好好歇着,明晚戌时前到前院角门找赵管事报到。”孙公公挥挥手,不再多言。
刘修远恭恭敬敬地退了出来,直到回到那间狭小的杂役房,关上门,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才允许自己剧烈地喘息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有难以置信的激动,更有深入骨髓的警惕。
机会!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机会!能够踏入前院,靠近太子的书房,哪怕只是在廊下值夜,也意味着他能接触到更多信息,甚至……有机会见到那个人!但风险同样巨大。前院耳目众多,规矩森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这究竟是福是祸?
他看了一眼旁边睡得正熟的思远,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他必须去!为了思远,也为了他自己,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在那龙潭虎穴中,闯出一条生路!
这一夜,刘修远几乎无眠。他反复回忆着前世在东宫当值时的种种规矩细节,揣摩着太子轩辕懿的性情喜好,设想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法。他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在黑暗中默默打磨着自己的锋芒。
第二天,他依旧如常完成后院的活计,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傍晚,他仔细洗漱干净,换上了一套虽然旧但浆洗得格外整洁的灰色杂役服,提前小半个时辰,悄然来到了通往前院的角门。
负责接引的赵管事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太监,仔细查验了他的腰牌,又严厉地告诫了一番前院的规矩,尤其是值夜时的注意事项:“殿下常阅读奏章至深夜,需格外小心伺候。添茶倒水,脚步要轻,动作要稳,不可发出声响。殿下不问,绝不可开口。殿下就寝前,需检查廊下灯烛,确保明亮,但不可刺眼。明白吗?”
“奴才明白,谢赵管事提点。”刘修远垂首应道,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通过角门,踏入前院的那一刻,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空气似乎更加凝滞,带着檀香和墨汁混合的冷冽味道。青石铺就的路径一尘不染,殿宇楼阁在暮色中显得巍峨肃穆,巡逻的侍卫眼神锐利,步伐无声。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着这片区域。
刘修远被带到书房所在的殿阁外。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个端坐于书案后的、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身影。刘修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几乎能感受到那身影散发出的专注与……疲惫。
赵管事将他交给一个在书房外廊下值守的老太监,低声交代了几句。老太监打量了刘修远几眼,淡淡地点了点头,指了个靠近廊柱、阴影笼罩的角落:“你就守在这里。热水房在那边拐角,殿下需要时,自会吩咐。记住规矩。”
“是。”刘修远低声应道,悄无声息地走到指定位置,垂手肃立,如同融入了廊下的阴影之中。他调整呼吸,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目光低垂,只盯着眼前三尺见方的地面,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书房内外的每一丝动静。
他能听到书房内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翻动书页的声音,还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有时,会有短暂的停顿,接着是几声压抑的、极轻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刘修远的心微微揪紧。殿下果然熬夜劳神,脾胃不和。
子时过后,书房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叩桌声。侍立在门口的内侍立刻躬身进去,片刻后端着一个空茶盏出来,对刘修远这边打了个手势。
刘修远心领神会,立刻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向热水房,用托盘端着一壶刚沏好的、温度恰到好处的热茶,脚步轻捷如猫,来到书房门口,垂首躬身,将托盘高举过眉,由门口的内侍接过,送入室内。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书房内的情形。
内侍出来后,对他微微颔首。
刘修远退回阴影中,继续肃立。他能感觉到,书房内那道目光,似乎在他刚才奉茶时,极快地扫过门口。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让他脊背生寒。
夜更深了,寒风穿过廊庑,带来刺骨的寒意。刘修远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前世的严酷训练让他早已习惯了这种长时间的静立。与浣衣局的冰水劳作相比,这点寒冷和辛苦,微不足道。
期间,他又添了一次茶,换了一次烛台里的蜡烛。每一次,他都力求完美,动作精准、安静、高效。
临近子时,书房内终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轩辕懿似乎起身了。接着,是脚步声走向内室。
值守的老太监对刘修远示意了一下。刘修远明白,殿下要就寝了。他立刻上前,仔细检查廊下和院中的灯烛,将几盏光线过于晃眼的灯罩稍稍调整角度,确保照明足够却柔和,不会影响殿下安寝。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原位,垂首肃立,等待最后的指令。
内室的门轻轻合上。老太监挥了挥手,低声道:“殿下安歇了。你且在此候着,寅时再来换班。警醒些!”
“是。”刘修远低声应道。
老太监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整晚的表现还算满意,没再说什么,自顾去休息了。
廊下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寒风呼啸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刘修远依旧站在原地,身体紧绷,精神却高度集中。他知道,这第一关,他算是勉强通过了。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站在离轩辕懿仅一墙之隔的廊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扇门后传来的、帝国继承人的沉重呼吸。如此之近,却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夜还很长。东宫的天空,星辰寥落。刘修远站在阴影里,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护者,也像一个耐心的潜伏者。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真正踏入了这场权力博弈的边缘。未来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