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游虫

87、第八十七章 等待成绩的

　　等待成绩的那一周，时间像是被拉得绵长。白日里日光漫过窗台，蝉鸣从清晨持续到深夜，明明没有功课压身，心里那根细细的弦却始终松不完全。班级群安静了不少，偶尔有人抛出几句忐忑的询问，又很快沉下去，没人愿意多提估分的事，大家都在静静等那个查询通道开放的时刻。

　　林默衔没有刻意守在电脑或者手机上倒计时。他依旧保持规律的作息，早上起来会出门慢跑一圈，傍晚去河边走一走，有时候会带上那本在旧书店挑到的散文集。只是闲暇发呆的时候，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回考场的画面，想起语文作文收尾的段落，想起数学最后那道解析几何潦草的演算步骤，心底浮起一阵忽轻忽重的忐忑。

　　陆昭衍那边，日子过得平缓。奶奶依旧每日变着花样做养胃的餐食，他不再需要大把时间埋在习题里，便帮着老人择菜、收拾屋子，午后坐在阳台看书。只是夜里偶尔会失眠，躺在床上翻几页书，直到困意漫上来才能睡着。他很少主动和林默衔聊和分数相关的话题，怕无端放大彼此的焦虑，两人聊天大多是零碎的日常：今天河里的晚霞很好看，老街糖水铺上新了莲子羹，提醒对方出门注意午后毒辣的太阳。

　　查分的日子终于到来。官方通知的开放时间定在下午三点。

　　那天上午，天空灰蒙蒙的，闷着一层暑气，风也停了，空气稠热。林默衔在家坐不住，和家里人说了一声，出门赴约，和陆昭衍约在了河边的老栏杆处。

　　他到的时候，陆昭衍已经在那里了。少年穿简单的浅灰色T恤，手肘搭在栏杆上，望着缓缓流动的河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紧张。

　　“来得挺早。”陆昭衍声音轻轻的。

　　“在家里静不下心。”林默衔走到他身侧，一同看向河面，“总忍不住盯着时间，不如出来吹吹风。”

　　河水慢悠悠流淌，水面没有什么波澜，只有偶尔游过的小鱼搅碎光影。

　　“其实我设想过很多种结果。”陆昭衍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栏杆粗糙的纹路，“会想，如果发挥得比预想差，该怎么选学校；也会偷偷幻想，能不能有机会和你去往一座城市。”

　　“我也想过。”林默衔垂眸，看着水面晃动的光斑，“但我们早就说好，不能让这个念头困住选择。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优先选适合自己的方向。”

　　高三一整年，他们互相支撑，是疲惫日子里的依靠，却从来没有要求对方为谁让步。少年人的前程是独立的旷野，不能仅凭一时心动，草率决定往后四年的去向。

　　两人在河边慢慢散步，绕着步道走了一圈又一圈，聊书，聊老街的旧书店，聊以后想体验的大学生活，刻意避开沉重的猜测。可心底悬着的石头，没有办法真正落地。时间一分一秒推移，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一点点靠近三点。

　　临近两点五十分，两人在栏杆边停下，都拿出手机。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断断续续的蝉鸣，心跳声好像被放大。

　　“通道快开了。”陆昭衍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僵。

　　“嗯。”林默衔盯着屏幕加载的页面，呼吸放得缓慢。

　　三点整，查询入口准时开放。

　　网络有些拥挤，页面反复卡顿刷新。林默衔屏住呼吸，反复提交信息，几秒之后，完整的成绩页面终于加载出来。目光扫过总分，各科分数，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比预想的要好一些，却又没有达到最顶峰的期待。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陆昭衍。

　　陆昭衍也刚刷出页面，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睫毛轻轻颤动。察觉到林默衔的视线，他抬眼，神色复杂，有松一口气的释然，也带着一点遗憾。

　　“分数出来了。”陆昭衍低声说，“比我估分高一点，但是想和你同城的话，机会很小。”

　　林默衔心里轻轻一沉，随即又很快平复。他早就预想过这样的可能性，只是真听见这句话，还是难免泛起酸涩。他把自己的分数轻声说出来。

　　陆昭衍安静听完，轻轻点头：“你的分数很好，能选不少不错的院校。”

　　“你也是。”林默衔顿了顿，“距离远不代表什么，假期依旧可以见面。”

　　没有激烈的失落，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安静的怅然。他们都足够清醒，高考本就是一场各自奔赴的远行，相遇是意外的温柔，离别奔赴远方才是常态。

　　之后的几天，志愿填报的资料铺了满满一桌。林默衔对着厚厚的报考指南，一页一页翻看院校简介、专业培养方向，标记心仪的学校，反复对比往年的投档线。陆昭衍同样在斟酌，他倾向一座西南的院校，专业是他一直感兴趣的理科方向；而林默衔看中的几所学校，大多在东边沿海的城市，两地相隔上千公里。

　　夜里，他们会在线上交换整理好的院校清单，互相帮忙分析利弊，冷静地讨论专业前景，不掺杂强求相聚的执念。

　　一天傍晚，依旧是河边。晚霞铺满半边天，橘红浸染云层，河水反射出温柔的光。

　　“我差不多定下来了。”陆昭衍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志愿草稿，“第一志愿填西南那所，专业是材料相关。”

　　林默衔在他旁边坐下，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我这边首选东边那所综合性大学，选汉语言。”

　　一西一东，隔着大半个国土。

　　陆昭衍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轻声笑了一下，笑意浅浅，藏着一点遗憾：“以后不能傍晚随便约出来散步，不能随时去老街吃绿豆沙了。”

　　“可以寒暑假回来。”林默衔看向他，语气平稳而认真，“国庆、寒假、暑假，只要有空，就能回来走这条香樟大道，去那家旧书店。平时也可以视频，分享大学里的日常。”

　　“嗯。”陆昭衍转头看向他，落日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高三那时候，我们在纸条上写，等考完一切都会变好。现在想想，变好不一定是朝夕相伴，是我们都能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变成更好的人。”

　　那些藏在饮水机旁的低语、午休悄悄传递的草稿纸、雨夜在旧书店的闲谈、香樟树下的约定，不会因为地理上的距离褪色。那段在试卷和倒计时里互相托举的时光，是独属于他们的印记。

　　志愿填报截止前的最后一天，两人相约在老街的糖水铺。依旧是靠窗的老位置，两碗莲子羹，甜香清淡。桌上摊着最终定稿的志愿表，确认无误。

　　“提交之后，就尘埃落定了。”林默衔握着勺子，慢慢搅动糖水。

　　“是啊。”陆昭衍应道，“等待录取通知，然后就是开学，奔赴不同的城市。”

　　离开糖水铺，他们再一次走到母校的香樟林荫道。暑假的校园不对外开放，铁门紧锁，里面的教学楼安安静静，没有读书声，没有刷题的少年。浓密的香樟树冠撑开一片绿荫，光斑在地面摇晃。

　　“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碰面吗？”陆昭衍看着那棵大树。

　　“记得。联考结束，我们在树下等着，那时候刚刚考完，心里又忐忑又轻松。”林默衔应声。

　　“以后每次放假回来，都来这里看看好不好。”

　　“好。”

　　暮色慢慢落下来，天边霞光慢慢褪去。两人在路口道别，没有太过缠绵的不舍，只有温柔的期许。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

　　先是林默衔收到快递，印着大学名字的红色信封拿到手里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拍了照片发给陆昭衍。没过两天，陆昭衍的录取通知也到了。照片里，西南那所大学的信封底色沉静，预示着属于他的新旅程。

　　拿到通知书的那个晚上，陆昭衍发来消息：【要开学了，再过十几天就要动身。】
　　林默衔回复：【出发前，再见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