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游虫

86、第八十六章 散伙饭定在

　　散伙饭定在周五傍晚，就是学校旁那条老街里的家常菜馆。
　　菜馆一共包下了两间连通的大包间，桌椅拼成长长的两排，足够整个班四十多个人坐下。下午五点多，天色还亮，夕阳斜斜擦过老街的屋檐，把墙面染成暖融融的橘色。陆续有学生结伴走来，大多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褪去了穿了三年的校服，模样看着陌生又熟悉，一路打闹说笑，声音顺着街巷飘出去很远。

　　林默衔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有人拎着袋装的汽水，有人抱着零食，还有人拿着相机，打算把最后的聚会拍下来留作纪念。他进门扫了一圈，很快在靠窗边的位置看见了陆昭衍。

　　陆昭衍穿那件干净的白短袖，正帮旁边的同学拆一次性餐具，听见脚步声抬过头，目光和林默衔撞上，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没有刻意招手，只是留出了自己身侧空着的位置。

　　换作高三在校的时候，这样挨在一起坐着，免不了引来几道探究的视线，要下意识收敛神色、减少交谈。但今天不一样，所有人的心思都落在告别上，喧闹裹着离别的情绪，没人再留意他们。林默衔径直走过去，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来得不算晚。”陆昭衍压低声音，气息很轻，“奶奶下午炖了汤，我吃完才出门，差点耽搁一会儿。”

　　“肠胃还好吗？”林默衔顺势问。

　　“挺好的，这几天饮食规律，没有发胀难受。”陆昭衍点点头，目光转向满屋热闹的同学，“人差不多齐了，老陈应该很快就到。”

　　话音刚落，包间门口传来脚步声，班主任老陈拎着一小袋饮料走进来。他今天没有穿平日里正经的衬衫，换了件简单的深色T恤，脸上少了管教时的严肃，带着浅浅的笑意。一进门，喧闹的房间稍稍静了几分，大家自发鼓起掌。

　　“不用拘谨，今天不谈分数，不谈错题，不谈高考。”老陈把袋子放在桌上，抬手压了压掌声，声音温和，“三年一晃就过去了，从高一刚分班，一群人怯生生坐进教室，到现在考完试坐在这里。我以前总盼着你们能沉下心读书，可真到要分开的时候，心里反倒舍不得。菜马上就上，大家吃好喝好，想说什么尽管说。”

　　掌声再次响起来，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一盘盘菜陆续端上桌，热气腾腾铺满长桌。红烧鸡块、清蒸鱼、清炒时蔬，都是学生平日里爱吃的口味。有人主动开了汽水，瓶盖砰砰作响，气泡往上翻涌。大家互相碰杯，杯子撞在一起脆响不断，玩笑声、起哄声混在一起，填满整个包间。

　　隔了一会儿，有人提议挨个说几句话，不用长篇大论，简单说说三年的感受就好。顺着长桌，同学们轮流起身，有人笑着说以后再也不用早起赶早读，说着说着声音又慢慢发哑；有人怀念晚自习偷偷传小纸条的日子；还有人笑着约定，几年之后一定要再回母校，回到这条香樟大道看一看。

　　轮到陆昭衍的时候，他站起身，神色平静温和，目光轻轻扫过一屋子同窗，最后短暂落在身侧的林默衔身上。

　　“这三年很苦，但也很值得。很谢谢班里所有人，也谢谢有人在刷题最难熬的时候陪着我。希望大家之后前路坦荡，不管去到哪座城市，都能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

　　几句话简单收束，没有多余的煽情，可林默衔坐在旁边，心口轻轻一烫。他听懂那句话底下藏着的分量，那些无数个灯下互相托举的夜晚，那些藏在纸条与晚风里的陪伴，都被收在这句平淡的感谢里。

　　轮到林默衔，他站起身，视线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回身侧少年的眉眼。

　　“以前总觉得高三漫长难熬，盼着终点。真走到这里才明白，最珍贵的是一起熬过来的时光。愿我们都能带着这三年的底气，往前走，不必害怕前路未知。”

　　坐下的时候，陆昭衍悄悄往他手边推了一小碟清爽的凉拌黄瓜，是知道他不太爱吃重油重辣的菜。小动作隐蔽，淹没在满堂的喧闹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

　　宴席过半，气氛渐渐褪去一开始的热闹，多了淡淡的怅然。有人拿出相机，招呼全班一起拍大合照。所有人挤在一块儿，老陈站在中间，快门按下，定格下这一张属于高三（七）班最后的集体影像。拍完合照，又三三两两自由组队，找要好的朋友单独合影。

　　有几个和他们相熟的同学喊两人一起拍照。
　　“你们俩也来一张吧，高三经常看见你们在一块儿讨论题目。”

　　林默衔侧头看向陆昭衍，对方眼底带着笑意，轻轻颔首。两人并肩站在包间的窗边，窗外的落日余晖落在他们肩头，相机咔嚓一声，画面就此留存。没有刻意的姿势，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起，自然从容。

　　晚饭吃到尾声，不少人眼圈泛红。有人和老陈拥抱道别，说着以后会常回学校看他。老陈拍着学生的后背，低声叮嘱，在外读书照顾好自己，遇到难处随时可以找他。

　　天色彻底暗下来，街边路灯全部亮起，大家陆续收拾东西准备散场。互相交换联系方式，许诺假期再约。人群分成好几股，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喧闹一点点散去。

　　最后走出菜馆的是林默衔和陆昭衍。老街的晚风扑面而来，褪去白日的燥热，带着街边草木淡淡的气息。整条街道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行人的脚步声。

　　“大家都走了。”陆昭衍轻声开口，望着远处学校教学楼的轮廓，楼房安安静静，教室里再也不会亮起晚自习的灯。

　　“嗯，筵席散了。”林默衔应声。

　　“其实刚刚吃饭的时候，我还在想，想起第一次月考之后，我们在饮水机旁边站着说话，生怕被旁人留意。”陆昭衍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回望的温柔，“那时候小心翼翼，连多看一眼都要克制，没想到一晃，就到全班道别这一天。”

　　“那段日子很难，但幸好有你。”林默衔放慢脚步，和他沿着老街慢慢走，“那些错题、纸条、傍晚河边的散步，还有今天这顿饭，都会记很久。”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绕路走到母校的香樟林荫道。夜色里的樟树影浓，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蝉鸣依旧持续不断。往日里挤满学生的大道，此刻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光影。

　　两人走到当初高考结束那天相约等候的那棵大樟树下停下。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承载了他们一整个高三无数次遥遥相望、短暂碰面的回忆。

　　“成绩还有一周左右就公布了。”陆昭衍垂眸，脚尖轻轻蹭着地面的落叶，“说不紧张是假的，心里还是会悬着。”

　　“我也是。”林默衔坦诚道，“但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已经尽力了。就算最后志愿落在相隔很远的城市，也不是就此断了联系。”

　　他们很早便没有强求必须去往同一个地方。少年人的前途各有方向，不能用心动绑架彼此的选择，能够相遇相伴走完最难的高三，本身就已经是难得的幸运。

　　“等成绩出来，填志愿那段时间，如果纠结拿不定主意，可以一起商量。”陆昭衍抬眼看向他，眼底浸着路灯柔和的光，“不管最后去向何方，假期我都会回来，我们还可以来这条老街，去那家旧书店，去河边散步。”

　　“好。”

　　在樟树下站了许久，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居民区的灯火星星点点。眼看时间不早，两人才动身往岔路口走。

　　“我往这边走。”陆昭衍指了左侧通往他家小区的路。

　　“我走另一边。”

　　道别之前，陆昭衍顿了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默衔的手腕，触碰短暂而轻柔。
　　“放宽心，等成绩。”

　　“你也是，按时吃饭，照顾好胃。”

　　两人分开，各自走进不同的街巷。林默衔走在路上，晚风拂过脸颊，心里混杂着宴席落幕的怅然，又藏着一份安稳的期待。三年的班级集体，到此正式告别。属于全班人的故事在这顿散伙饭画上句号，而属于他和陆昭衍的故事，还在等待成绩揭晓，等待志愿表上落笔的那一刻。

　　回到家里，林默衔翻出手机，点开刚刚拍下的合照。窗边暖光之下，少年并肩而立，神色干净温柔。他把照片妥善保存，又点开那个灰色收纳箱，指尖抚过里面一张张写满字迹的草稿、错题纸。

　　还有最后一小段路要走，成绩、志愿、远方的大学，尘埃尚未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