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游虫

85、第八十五章 高考结束后

　　高考结束后的头几天，日子慢得像被温水泡开，没有闹钟催促，没有早读铃刺破清晨，也没有晚自习头顶那盏长久亮着的日光灯。堆积了一整年的紧绷，在无声之间缓缓松垮下来。

　　林默衔没有急着把所有书本一股脑丢掉。他把错题本、历次的成绩条、还有那些陆昭衍写过解题思路的草稿纸，全都整理进一个浅灰色的收纳箱。其余不再需要的练习册，分门别类捆好，打算之后送到回收点。指尖抚过纸页上深浅不一的红笔批注，那些深夜里的纠结、顿悟，隔着薄薄的纸张扑面而来，仿佛昨天他还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埋着头演算解析几何。

　　手机消息比备考时热闹许多，班级群里整日都是消息滚动。有人约着出去聚餐，有人计划短途旅行，还有人在群里晒出收藏已久的电影清单，说终于有时间补完。群里的邀约一条接着一条，有人提议组织全班的散伙饭，定在一周之后。

　　林默衔看着群里的消息，指尖顿了顿，点开和陆昭衍的对话框。

　　上一次的消息还停留在高考结束当晚，简单一句平安到家。这几天两人都默契没有频繁打扰，各自在家放空，消化那场盛大考试落下之后的空落感。

　　【班级打算组织散伙饭，一周之后，你要去吗？】

　　消息发出去没过多久，对话框弹出对方的回复。
　　【可以，我问问奶奶那天有没有别的安排，不出意外会去。】

　　简单的文字，林默衔盯着屏幕，心底泛起一点轻软的期待。

　　在家的日子，陆昭衍终于不用再每日按着严苛的时间表刷题。奶奶见他卸下重担，变着花样给他调养肠胃，不再只是单调的白粥青菜，偶尔会炖软烂的排骨汤，蒸清甜的南瓜。他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眼底常年笼罩的疲惫淡去，闲暇的时候，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翻几本搁置很久的课外书，不再需要时刻把速记本握在手里。

　　偶尔傍晚，两人会约在以前学校外那条临河的步道散步，避开人流多的路段，不用再刻意保持距离，不用警惕旁人投来的目光。

　　夏日的傍晚，落日沉在河面远处，铺出一大片橘红的霞光，河水慢悠悠淌着，晚风裹着青草与河水湿润的气息。

　　这天傍晚，林默衔提前到了河边，靠在栏杆上等他。不多时，就看见陆昭衍沿着步道缓步走来，穿了简单的白色短袖，浅色长裤，头发随意散着，没有校服的束缚，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很多。

　　“来得很早。”陆昭衍走到他身侧，一同看向流淌的河水。

　　“家里待着闷，早点出来吹吹风。”林默衔侧过头看他，“最近胃怎么样，有没有再闷胀？”

　　“好多了。”陆昭衍轻轻笑了笑，“奶奶每天都盯着我吃饭，不让我吃冰的辣的，这几天几乎没有不舒服。”

　　“那就好。”林默衔放下心来。高三那些日子里，他总悬着一颗心，时时记着提醒陆昭衍按时吃热饭，不要硬扛身体的不适，如今终于不必时时刻刻提着这份担忧。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步子放得很慢，没有目标，不必赶着回教室上自习，不用掐着午休结束的时间。

　　“我前几天翻了之前的错题本，看见那张联考物理复合场的草稿。”陆昭衍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柔和，“还记得午休的时候，我偷偷把纸塞给你，生怕被巡视的班主任抓到。”

　　“记得。”林默衔点头，眼底漫开笑意，“那时候我们连多说几句话都要挑饮水机旁边人多的时候，稍微靠近一点，都要留意有没有同学回头看。”

　　那些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时光，如今再提起，少了当初的忐忑，只剩下温柔的回味。教室里的流言、老师含蓄的提点、旁人探究的视线，曾经像一层细密的网，困住两个少年，他们只能把心动藏在解题步骤、纸条叮嘱和隔着课桌的对视里。

　　“那时候总盼着高考结束，觉得考完一切就自由了。”陆昭衍踢了踢路面一颗小小的石子，石子滚落到路边草丛里，“真的考完，有时候会觉得空落落的，好像突然找不到每天要做的事。”

　　“我也有这种感觉。”林默衔说，“习惯了每天定点起床、刷题、复盘，节奏一下子断掉，有点不习惯。不过也好，终于可以不用只盯着卷子。”

　　他们聊起很多从前来不及细说的小事。聊起高一刚分班，第一次在教室见到彼此，只觉得对方安静寡言，没有想到后来会成为彼此漫长备考路上最稳的依靠；聊起下雨天共撑一把伞回宿舍，伞倾向自己这边，另一边肩膀悄悄被雨水打湿；聊起无数张在喧闹课间传递的纸条，纸上不只有题型解法，还有零碎的叮嘱，提醒对方按时吃饭，不要熬夜。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天边的霞光慢慢褪成浅紫，河畔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水面，晃出细碎的光斑。远处有晚饭后散步的行人，低声说笑，蝉鸣依旧此起彼伏，是独属于漫长暑假的声响。

　　“成绩大概还有半个月才出。”陆昭衍轻声说道，“最近网上到处都在说估分，班级群里也有人在讨论，我没敢仔细估，怕影响心态。”

　　“我也没有估。”林默衔应道，“分数是定好的，多想也没有用。等成绩出来，再慢慢看学校和专业。”

　　他们都没有提前许诺一定要去往同一座城市。心里固然会有期待，却也明白高考的分数变幻难料，不能用一个约定捆住彼此的前路。无论最后的去向相隔多远，这段在香樟树下、灯光书桌前相伴的时光，都不会消散。

　　散步到步道尽头，两人往回走，走到岔路口，晚风依旧温柔。

　　“散伙饭那天，应该会很热闹。”陆昭衍说。

　　“嗯，听说订的是学校附近那家菜馆，以前我们偶尔放学路过，总看见里面坐满学生。”林默衔顿了顿，“好久没有全班坐在一起了。”

　　“是啊，整整三年。”

　　道别之前，陆昭衍停下脚步看向他：“明天要不要去旧书店逛逛？就是之前躲雨的那家。”

　　林默衔眼睛一亮：“好。”

　　分开之后，林默衔独自走回家，路上的晚风拂过脸颊，自在无拘。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是陆昭衍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他回了消息，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他走到房间，看向那个收纳箱，里面装着整个高三的痕迹。

　　第二天上午，阳光柔和，没有正午那样灼人。两人约在老街口碰面，步行去往那家藏在老街深处的旧书店。店面不大，书架挤挤挨挨，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旧木头淡淡的味道。老板依旧是那位温和的中年人，看见他们，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问。

　　他们在书架之间慢慢闲逛，指尖拂过一本本旧书。陆昭衍抽出一本散文集，随手翻了几页，书页泛黄，边角微微卷曲。林默衔在一旁翻看一本旧的地理图册，书页里夹着很久以前别人落下的书签。

　　“还记得那次下雨，我们躲在这里吗？”陆昭衍低声问。

　　“记得。”林默衔侧过头，“雨下得很大，我们站在门边，聊着题，看着外面的雨帘，那时候还在担心晚自习迟到。”

　　时光一晃，当初那场骤雨仿佛还在眼前，如今再站在这里，已经不必再惦记晚自习的铃声。

　　在书店消磨了一整个上午，两人各自挑了一本喜欢的书，结账离开。老街两旁有不少小吃铺子，他们找了一家干净的糖水铺，点两碗绿豆沙，冰得适度，甜而不腻。

　　坐在小小的桌子旁，窗外人来人往，老街的烟火气缓缓流淌。没有待解的大题，没有倒计时的压力，不用时刻留意周遭的目光，少年人可以安安稳稳坐在一起，慢慢说话。

　　“不管之后去哪里读书，”陆昭衍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糖水，抬眼看向林默衔，“假期都可以回来，再来这条老街，再来河边散步。”

　　“嗯。”林默衔看着他，眼底有温柔的光，“山远路长，见面不会太难。”

　　夏日悠长，风没有束缚，不必再藏起心事，不必小心翼翼维持距离。高三的考卷与铃声已经留在香樟覆盖的校园里，而他们的故事，正顺着缓缓流淌的夏风，继续往前走，去往更多明亮、开阔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