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游虫

76、第七十六章 四月的樟树

　　四月的樟树长得繁盛，浓密的枝叶在窗外铺成一片沉绿，阳光穿过叶隙，在教室地板投下晃动细碎的光斑。二轮复习收尾的通知，是在周一的班会课上由老陈亲口说出来的。

　　话音落下，教室里悄然掀起一阵微妙的动静。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心头一紧，清楚二轮结束不代表可以松懈，接踵而至的三轮模拟，才是高考前密度最高、压力最重的阶段。

　　“二轮是补漏洞，三轮就是整套卷的全真模拟。”老陈靠在讲台边，指尖敲着桌面，“之后每周至少两次完整理综、数学限时，完全卡高考时间，训练大家的做题节奏和临场心态。错题不再是零散知识点，要总结整套卷子的时间分配问题。”

　　他目光慢慢扫过全班，依旧是那番老生常谈的叮嘱。“越到最后关头，越要沉下心，别被杂事扰乱心神。”

　　林默衔握着笔，目光落在卷子上，没有抬头。余光里，窗边的陆昭衍安静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三轮的安排，笔尖顿了一瞬，又继续往下写。经过月考之后的专项补练，他生物遗传的正确率提升了不少，只是长时间刷题，上腹偶尔还是会泛起闷胀感。

　　班会散场，走廊一下子涌出去不少透气的学生。林默衔拿着水杯排队接热水，陆昭衍刚好站在斜后方，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周遭喧闹，说话不容易被留意。

　　“三轮全是整套卷，强度会比之前大很多。”陆昭衍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打算固定每周整理一份整套卷的时间分配复盘表，记录哪一类题型容易超时。”

　　“这个办法很好。”林默衔拧上杯盖，“我数学容易在多选耗太久，正好借着整套模拟练取舍。记得三餐按时，模拟一坐就是两个半小时，空腹扛不住。”

　　陆昭衍轻轻点头，视线扫过不远处说笑的同学：“预备铃响了，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室落座。

　　接下来几天，各科老师陆续结束二轮专题的收尾讲评，课桌上新添了厚厚的全真模拟套卷。晚自习的安排重新调整，不再是单科小测，换成整套限时训练。灯光从傍晚亮到夜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教室里恒定不变的背景音。

　　周三晚上是第一次全真理综模拟。试卷发下来，篇幅厚重，大题排布紧凑。林默衔深吸一口气，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节奏，先稳住选择，再按顺序推进，遇到复杂物理模型先标记跳过。做题间隙，他无意识瞥向窗边，陆昭衍坐姿端正，握笔稳定，只是中途悄悄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胃部，很快又收回手，继续读题。

　　收卷铃声响起的时候，不少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手腕酸胀。卷子往前传递，教室里慢慢响起小声的讨论，大多在感慨理综时间紧迫。

　　等讨论声漫开，陆昭衍借着起身交草稿纸的机会，将一张折窄的纸条轻轻落在林默衔桌角。

　　林默衔等他回到座位，才悄悄展开。纸上写着他今晚理综超时的地方：化学实验填空耗时长，后面生物大题仓促收尾，末尾一行小字：【整套卷最忌讳前面抠细节，后面丢基础分。】

　　林默衔拿出铅笔，在纸条背面写：【我物理压轴第三问没时间写完，之后要压缩选择时间。你胃有没有闷胀不适？】看准前排同学借草稿纸的空档，悄悄推回过道。

　　纸条回来时，字迹简洁：【还好，晚饭吃了蒸蛋，没有疼。我们各自记超时题型，周末线上对照复盘。】

　　晚饭的食堂，蒸腾的热气裹着饭菜香气。林默衔打好清淡的饭菜，目光掠过餐厅，陆昭衍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小口喝着热汤。他近来很克制，油腻的菜一口不碰，只是三轮训练强度陡然上涨，疲惫藏不住，眼下的青痕消不下去。林默衔没有上前打扰，安静在另一侧餐桌吃饭。

　　第二天讲评理综卷，老师在台上着重强调整套卷的答题策略，举了很多因为前面恋战、后面简单题失分的例子。林默衔一边订正，一边在卷子侧边标注自己超时的题号，和陆昭衍纸条上提醒的要点一一对照。

　　午休，大部分同学趴在桌上小憩，窗帘滤掉刺眼的日光。陆昭衍把自己昨晚写的时间复盘表放在林默衔桌角，表格里划分了选择、实验、计算大题的预估用时和实际用时，还标注了优化方案。

　　“你可以照着这个格式，每次模拟之后记录。”他气息放得很轻，“做多了，就能形成稳定的做题节奏。”

　　“多谢。”林默衔低声道谢，把表格压在习题册下面。

　　陆昭衍微一点头，走回窗边座位休息。

　　日子顺着一张又一张模拟卷往前推，春日越来越暖，樟树的香气一开窗就涌进教室。三轮的节奏裹挟着所有人向前，周测、讲评、订正、复盘，循环往复。他们依旧维持着校内的分寸，课间接水短暂交谈，自习课尽量不传递纸条，有更细致的复盘思路留到晚上线上沟通。

　　下晚自习，晚风带着樟叶清甜的味道。同班的几个男生走在前头，聊着今晚数学模拟的压轴题，林默衔和陆昭衍跟在人群之中，半步之隔，安静同行。

　　到分叉路口，同行的人散开，路灯投下重叠又分开的影子。

　　“这周已经两套理综，强度慢慢提上来了。”陆昭衍开口，声音被晚风衬得柔和，“下周的模拟我想试试调整生物的答题顺序，看看能不能留出更多时间给物理。”

　　“可以试试，但是不要贸然改动习惯很久的节奏。”林默衔看向他，“如果模拟中途胃开始难受，不要硬撑，举手跟监考老师说。”

　　“我明白。”陆昭衍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三轮是最后的磨合，把状态稳住，就是最好的结果。”

　　远处宿舍楼的熄灯预备铃声缓缓飘来，不能久留。两人道别，转身走向不同的楼道。

　　林默衔回到寝室，室友们还在复盘理综的答题顺序。他简单搭话，坐到书桌前，铺开陆昭衍给的复盘表格，拿出今晚的模拟卷子，逐项记录每一部分耗费的时间。窗外樟树的影子晃动，晚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

　　手机震动，是陆昭衍发来的消息。
　　【已经回到宿舍，胃没有不舒服。今晚的理综超时点我整理好了，晚点发给你参考。别熬太晚整理卷子，模拟复盘重在找问题，不要内耗。】

　　林默衔敲下回复，目光落在桌上堆叠如山的全真套卷上。

　　二轮落幕，三轮大幕拉开。樟树的影子岁岁年年落在这间高三教室，试卷源源不断，考场的钟声越来越近。旁人的视线还在，距离依旧需要恪守，可每一张复盘表、每一句线上的叮嘱，都在漫长焦灼的冲刺路上，成为彼此稳稳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