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游虫

68、第六十八章 夜里又来了

　　夜里又来了一场寒潮。

　　第二天清晨林默衔被宿舍窗缝钻进来的冷风冻醒，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远处的教学楼蒙在一层冷雾里。气温跌得厉害，他套上校服外套，指尖一碰到铁质栏杆，瞬间冻得发麻。

　　走到教室的时候门已经开了，里面亮着灯。陆昭衍比往常来得更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件深灰毛衣裹在身上，肩膀微微收拢。他面前摊着物理实验误差的整理笔记，笔尖悬在纸上，却没有落下去，另一只手悄悄抵在腹部，脸色看着比往日更白一些。

　　林默衔放轻脚步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目光留意着斜前方。教室里还只有寥寥几个人，他犹豫片刻，从背包侧袋摸出一个小小的暖水袋——前几天网购的，灌水就能保温，本来预备自己怕冷用的。

　　趁着其余早到的同学低头背书，林默衔捏着暖水袋，缓步走到陆昭衍桌边，语速压得极低。
　　“早上降温，你胃又不舒服，这个灌了热水，捂着会好点。”

　　陆昭衍抬眼看向他，睫毛轻轻颤了颤，视线落在那只浅灰色的暖水袋上，顿了顿，低声回道：“不用，我忍一忍就可以。万一被别人看见，又要多说。”

　　“现在人少，等会儿早读大家都投入背书，不会注意。”林默衔把暖水袋轻轻放到他桌下的腿边，“不要硬扛，胃受凉疼起来，一整节课都听不进去。笔记我等下抓紧看，尽快还给你。”

　　陆昭衍沉默几秒，没有再推拒，指尖悄悄碰到暖水袋外壳，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他轻轻点头，目光扫过门口，确认没有人过来，才小声应：“谢谢你。”

　　林默衔回到座位，拿出课本翻开，可心思总有一小部分飘向斜前方。他能看见陆昭衍把暖水袋隔着校服贴在腹前，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了一点，重新拿起笔，把整理好的实验笔记往林默衔这边挪了半寸。

　　早读的读书声慢慢灌满教室，此起彼伏。林默衔趁着朗读间隙，侧过头飞快扫了几眼纸上的归类要点，把容易混淆的系统误差、偶然误差用铅笔标注，记在自己的错题本上。大概二十分钟之后，他把笔记折好，趁着转头收书的动作，悄悄推回陆昭衍桌面。

　　陆昭衍收下，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在书页空白处，轻轻写了一个好字。

　　上午连着两节数学专题课，老师专门讲二轮高频的多变量导数，计算量大，推导步骤绕。教室里的空气冷，不少同学都缩着肩膀听课。林默衔一边记推导框架，一边留意陆昭衍的状态，他一直坐得端正，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深呼吸，想来胃部的不适感没有完全消散。

　　课间大休息，走廊里挤满了出来透气、接热水的学生。林默衔排队接水，陆昭衍走过来，站在他斜后方，隔着一点距离。

　　“暖水袋很管用，舒服不少。”陆昭衍的声音压得很轻，混在喧闹里，“等中午我把水倒掉，下午还给你。”
　　“不急，你先用。”林默衔拧上杯盖，“今天全天降温，风大，午饭别只喝粥，尽量打一份热菜。”

　　陆昭衍颔首，预备铃响起，两人一前一后回教室。

　　中午食堂人潮汹涌，林默衔打好饭，特意挑了炖白菜和炖排骨，汤冒着热气。他下意识往靠窗的方向看，陆昭衍已经坐在那里，餐盘里依旧只有一碗白粥，一小份清炒的软青菜。

　　林默衔心里微微发沉，知道他怕油腻刺激胃，可只吃这些，热量根本不够支撑一下午高强度刷题。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安静吃完午饭，提前回教室。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去食堂还没回来，只有零星几个人趴在桌上小憩。陆昭衍稍后回来，手里拎着空粥碗，走到座位坐下，从桌下拿出暖水袋，水的温度已经淡了大半。

　　“下午要不要再去茶水间换热水？”林默衔低声问。
　　“不用了，剩下的温度还能撑一阵。”陆昭衍把暖水袋放到脚边，翻开下午要讲的化学专题卷，“下午的化学工业流程，我把沉淀pH的阈值整理了一张小表，晚自修人多的时候传给你。”

　　下午的课节奏依旧紧凑，限时训练一场接着一场。冷风不断敲打窗户，玻璃窗上凝了薄薄一层寒气。教室里所有人埋首纸面，笔尖不停。

　　到晚自习，天色彻底沉下来，窗外风声呼啸。值班老师坐在讲台，时不时巡堂。陆昭衍趁着老师转身看后排的空档，把折成窄条的pH数值表，顺着桌缝滑到过道，林默衔伸手接住，快速压在卷子底下。

　　纸上字迹工整，把常考金属离子沉淀、溶解的pH范围一一标清，还备注了选择题容易挖坑的干扰数值。林默衔拿红笔誊抄到自己的知识点小册子上，又在纸条背面写下一句：夜里风大，回宿舍路上裹紧外套。

　　找了个前排同学借尺子的间隙，悄悄推回去。

　　两节晚自习结束，收卷的声响响起，大家陆续收拾书包。林默衔看见陆昭衍把暖水袋装进帆布包，打算一起带回宿舍。

　　人流涌出教学楼，冷风迎面扑来，刮得人脸颊发疼。同班几个男生结伴走在旁边，叽叽喳喳讨论化学大题，林默衔和陆昭衍跟在人群之中，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单独交谈。

　　直到走到宿舍分叉口，同行的人散开，只剩下他们两个。路灯的光晕落在路面，枯叶被风吹得来回打转。

　　“暖水袋明天早上我带给你。”陆昭衍开口，晚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轻，“今天多亏它，不然下午怕是很难熬。”
　　“没事，本来就是备着防寒的。”林默衔看着他，“今晚回去一定要喝热水，药按时吃，别熬夜整理错题，今天的专题可以放到明天课间补。”

　　“我知道。”陆昭衍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宿舍楼，“二轮越往后，试卷密度越大，寒潮又赶在这个时候，很容易垮状态。我们都稳住。”

　　“嗯，一起稳住。”

　　道别之后，两人各自踏入不同的楼道。

　　林默衔回到寝室，室友正围着桌子抱怨今天太冷，晚自习做题手都冻僵了。他简单搭了几句话，坐到书桌前，拿出陆昭衍写的pH小表，把要点补充进自己的二轮汇总册。窗外风声持续嘶吼，整栋宿舍楼浸在冰冷的夜色里。

　　手机消息弹出，是陆昭衍发来的：【已经喝了热水，吃过药，胃基本不疼了。暖水袋放桌上晾着，明天带给你。早点休息，别刷题到太晚。】

　　林默衔敲下回复，放下手机，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夜色。寒潮席卷整座校园，试卷堆叠如山，目光和闲话依旧如影随形。可总有小小的温热，在克制的距离里悄悄传递，支撑他们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晚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