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游虫

58、第五十八章 周二下午

　　周二下午的数学周测铃落下，监考老师站起身收卷，纸张堆叠发出沙沙的声响。教室里紧绷了两节课的气氛骤然松垮，叹气声、小声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默衔把答题卡捋平整，笔尖收进笔袋，抬眼下意识去找陆昭衍。

　　陆昭衍刚将卷子叠好，感受到视线，侧头望过来，只极轻地摇了下头。林默衔心里一沉，明白他大概是有题目没有把握。

　　卷子要等到晚自习前才能批改出来，中间这一段空档，大家大多放松下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成一堆争论选择题的答案。林默衔没有凑过去，独自坐在座位上翻看之前的错题，可注意力总难以完全集中，脑子里反复回放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小问。

　　没过多久，陆昭衍拿着草稿纸走过来，依旧是站在课桌侧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最后那道导数，你是用构造函数放缩吗？”他压着声音问。

　　“嗯，”林默衔把草稿纸推给他，“但是最后一步不等式，我总觉得证明得有点勉强，时间不够，仓促写上去了。”

　　陆昭衍垂眸细看纸上的推导，眉头慢慢蹙起。“我也是卡在这一步，试了两种放缩方式，都没能拿到完整结论。”

　　两个人对着草稿纸低声推敲，一点点复盘考场上的思路。旁边路过的同学扫一眼，只当是寻常讨论难题，没有多想。流言还在暗处飘着，但只要他们始终把交集落在习题上，旁人便抓不到实在的话柄。

　　“先不想了，卷子已经交上去，纠结也改不了。”陆昭衍最后把草稿纸还给林默衔，“晚自修等成绩出来再说。”

　　林默衔点点头。

　　晚饭时段食堂人挤，两人错开了高峰。林默衔打完饭找位置的时候，远远看见陆昭衍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桌子，餐盘里吃得不多，神色淡淡的。他犹豫几秒，还是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对面空位坐下。

　　“胃口不好？”林默衔看着他几乎没动的青菜。

　　“还好，就是考完脑子发胀。”陆昭衍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米饭，“希望扣分不要太重。”

　　“尽力就够了，一次周测而已，不算最终的定论。”林默衔说。

　　陆昭衍抬眼看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点。他很喜欢林默衔这点，不会因为一次考试的得失过度焦虑，也不会逼着自己一定要冲到最前面。

　　两人安静吃完晚饭，一起走回教学楼。傍晚的风微凉，吹得路边的梧桐叶簌簌落下来，踩在脚下脆响。一路上没有多说闲话，大多是聊各科的复习进度。

　　晚自习前，数学课代表抱着厚厚一摞试卷走进教室，重重放在讲台上。

　　“卷子批完了，按分数排的，上来拿。”

　　全班瞬间安静，不少人屏住呼吸盯着那一沓试卷。卷子一张张被领走，有人欢喜有人愁。林默衔拿到自己那张的时候，目光先扫到右上角的分数，然后立刻去找大题的扣分点。最后一道导数果然扣了大半步骤分，阅卷老师在旁边用红笔批注：放缩不严谨。

　　他心里沉了一下，转头看向陆昭衍。陆昭衍也刚拿到卷子，低头看着分数，指尖捏着纸边，沉默不语。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发挥出平时的水平。

　　陆昭衍的总分掉出了年级前十，是这大半年里很少出现的情况。

　　周围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夹杂着细碎的议论。之前总被放在一起比较的两个人，这次一同失手，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最近总凑在一起讨论题目，分心了。

　　林默衔听见那些话，心口发闷。他怕这些话再传到班主任耳朵里，变成佐证流言的依据。

　　下课间隙，陆昭衍主动过来，神色比刚才平静很多。
　　“扣分点我看过了，导数那道是思路方向有问题，不是单纯计算失误。”他把卷子摊开，指给林默衔看红笔标注的地方，“我整理一下这道题的标准解法，还有同类题型的陷阱，明天给你。”

　　“你不难受吗？”林默衔问他。他知道陆昭衍对自己的成绩一向要求很高，这次下滑，心里肯定不好受。

　　陆昭衍顿了顿，垂眸看着试卷上的红叉，轻声说：“难受肯定有，但没必要陷进去。高三本来就有起伏，不能每一次考试都稳在理想位置。”

　　他习惯把情绪压在心底，不外露沮丧，只是眼底藏着一点疲惫。

　　“别听旁人乱说。”林默衔压低声音，“他们会把这次的失误，和我们经常一起学习扯在一起。”

　　“随他们说。”陆昭衍语气很稳，“我们是不是分心，自己心里清楚。之后调整节奏就好，该刷题刷题，只是最近尽量不在人少的地方单独停留。”

　　他没有因为一次失利，就提出要疏远。这句话落进林默衔耳朵里，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剩下的晚自习，两个人各自沉下心订正试卷，把错题的错因逐条写在卷子空白处。偶尔遇到理解不了的地方，依旧用草稿纸悄悄传递思路，字写得简练，只写知识点，不留多余情绪。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收拾书包的时候，陆昭衍把自己标注好的试卷折好放进文件袋。
　　“明天早读，我把整理好的导数题型给你。周末图书馆可以照旧，我们多补一下压轴大题。”

　　“好。”林默衔应着，“今晚别熬太晚复盘卷子，分数已经定了，透支精力得不偿失。”

　　走出教室，夜色浓重，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依旧隔着半步距离，跟着人流往宿舍方向走，没有并肩靠得太近。

　　“其实我刚才拿到卷子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会不会连累你。”走到分叉路口，陆昭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怕别人说，是我影响了你。”

　　林默衔猛地抬眼。他没想到陆昭衍会这么想。

　　“不是这样的。”他认真看着对方，“考试发挥失常是自己的问题，跟别人无关。就算我们没有一起刷题，该卡壳的地方照样会卡。不要把所有压力揽到自己身上。”

　　陆昭衍静静看着他，晚风拂动额前的碎发，眼底紧绷的那一点阴郁慢慢化开。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早点回去休息。”林默衔说。

　　“你也是。明天见。”

　　两人分开，各自走向宿舍楼。

　　林默衔回到寝室，坐在书桌前，把周测卷子摊开，在错题旁边写下反思。成绩起伏、旁人闲话，像是一层一层压过来的细碎难题。可好在他们没有互相责怪，没有在压力面前推开彼此。

　　试卷上的红叉是需要攻克的关卡，那些轻飘飘的流言，只是路上无关紧要的杂音。只要目标一致，守住分寸，慢慢调整状态，总会找回节奏。

　　手机很快弹出陆昭衍发来的消息：【卷子订正得差不多了，准备洗漱，晚安。】

　　林默衔回复晚安，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窗外夜色沉静，少年人在起伏的考试里，学着稳住自己，也学着托住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