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游虫

53、第五十三章 晚自习的前

　　晚自习的前四十分钟格外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在教室里流转。讲台上值班老师低头翻着备课笔记，偶尔抬眼扫一圈底下埋头刷题的学生，灯光惨白，铺满一整张课桌。

　　林默衔刚算完一道解析几何，把草稿纸推到一边，指尖无意识转着笔。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飘。

　　陆昭衍坐得端正，脊背没有绷得过分紧，不像前几天那样浑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他垂着眼看卷子，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一小片眉骨，右手握笔的姿势很稳，在选择题旁边轻轻打勾。

　　方才在操场看台的对话还沉在心底，温热的，不张扬。明明没有定下什么郑重的约定，只是说好不再互相躲避，可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之前对视就要仓促移开，现在他可以安安静静看一会儿，再收回目光，继续演算题目，心里不会再揪着发慌。

　　林默衔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自己的数学大题上。可思路断了片刻，他拿起橡皮，轻轻擦掉算错的步骤。

　　没过多久，一张揉得不算厉害的草稿纸，从斜前方，顺着课桌之间窄窄的过道，轻轻滑到他桌沿。

　　林默衔一愣，低头。

　　纸上没有写长篇大论的话，只有一行字迹清隽的小字，是陆昭衍的字。
　　【刚刚那道导数第二问，你是不是卡在构造函数那里？】

　　他抬眼，恰好撞上陆昭衍回头投过来的目光。对方眼神轻轻一晃，很快转回去，装作继续看题，耳尖却悄悄泛出一点浅淡的红。

　　林默衔忍不住弯了下嘴角，拿起笔，在草稿纸空白的下半部分写下自己的思路，简单标注卡壳的地方，再指尖一推，把纸原路送回去。

　　纸张在地面和桌腿之间轻轻滑过，悄无声息。这种传纸条的方式，避开老师的视线，带着一点属于高三偷偷摸摸的隐秘乐趣。

　　等草稿纸再回到自己手里，上面多了陆昭衍写的辅助函数构造思路，步骤写得简洁，关键点圈了出来，末尾附带一句很短的话：别急着求导，先看定义域。

　　林默衔顺着他的提示往下推演，原本卡住的地方一下子通了。他在草稿纸上验算完整，心里豁然松快，提笔添了一句：懂了，你思路比我巧。

　　一来一回，草稿纸上的数学步骤越堆越多，缝隙里穿插几句没什么分量的闲话，没有直白说心动，只有习题间隙里藏着的关心。

　　【胃还疼吗。】林默衔写。

　　隔了一小会儿，纸滑回来。
　　【好多了，药起效了。】后面跟着一个很淡的小勾。

　　他看着那行字，稍稍放下心，低头继续刷卷子。

　　时间慢慢往后面走，教室里的气氛随着连续的刷题慢慢倦怠，有人撑着下巴发呆，有人偷偷掐着太阳穴提神，窗外夜色彻底沉透，梧桐树枝桠映在玻璃上，影子杂乱。

　　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后排有几个男生小声讨论下周的模考排名，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过来。

　　“上次月考陆昭衍又是年级前十，太稳了。”
　　“林默衔也不差，就是数学偶尔容易栽在大题上。”

　　林默衔听见了，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笔尖顿了顿。他早就习惯旁人拿他们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从前听见，只会觉得是单纯的成绩较量，可现在再听，感受不一样了。

　　斜前方的陆昭衍显然也听见了，他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隔了几分钟，又一张折了一道的草稿纸滑过来。

　　【不用管他们怎么说，按自己节奏来就行。】

　　林默衔看着那句话，心头软了一下。他落笔：你也是，别给自己压太重担子。

　　纸条传回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动静，两个人都沉下心刷题，不再分心闲聊。

　　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叮铃铃的声响打破沉寂，全班瞬间活过来，椅子拖拽声、收拾书本的声响混在一起。老师叮嘱几句晚上早点休息，抱着教案走出教室。

　　陆昭衍收拾东西的动作不快，把卷子按顺序叠好，放进文件袋。林默衔一边把笔袋塞进书包，一边留意他的动作。

　　两人没有约好一起走，却在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脚步不约而同慢了半拍。

　　走廊的灯亮度调低了些，晚风吹开走廊尽头的窗户，带进来夜里微凉的草木气息。走廊里人流涌动，大多成群结伴，说说笑笑往宿舍方向走。他们并肩走在人流靠外侧的位置，距离不远不近，不会引人侧目。

　　“明天早上早读，要提前过来背古诗文吗？”陆昭衍侧过头问他，声音压得轻。

　　“可以，我一般六点二十到教室。”林默衔答，“你胃刚好，早上别空腹，食堂的热粥可以买点。”

　　“记着了。”陆昭衍应着，目光落在前面拐角，避开一群打闹跑过的男生，稍微往林默衔这边靠了一点点，又很快拉开，分寸感一直握得很好。

　　他们都清楚，在学校里不能太过显眼。高三流言传得快，一旦被盯上，免不了找班主任谈话，打乱两个人的备考节奏。这份心事适合藏在试卷和草稿纸之间，安安静静陪着对方走完剩下的日子。

　　走到分叉路口，一边通往男生一号宿舍楼，一边是二号，两人该分开了。

　　“那我往这边走。”陆昭衍停下脚步。

　　“嗯。”林默衔站定，“晚上早点睡，别熬到太晚刷题。”

　　“你也是。”陆昭衍顿了顿，像是还有话，最后只是轻声补了一句，“明天早读见。”

　　“明天见。”

　　陆昭衍转身汇入通往宿舍楼的人流，背影慢慢走远。林默衔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调转方向往自己宿舍走。

　　回到宿舍，室友还在洗漱，水声哗哗响。林默衔把书包放在桌边，拿出那张来回传递过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学演算，边角藏着几句简短对话，纸边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皱。

　　他没有丢掉，对折两下，夹进数学错题本里面。

　　台灯拧开，暖光落在错题册上。他翻着之前积累的错题，偶尔会想起傍晚看台的风，想起陆昭衍写在纸上清隽的字迹。

　　不再躲着，不再揣测内耗，不用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假装视而不见。高三的路依旧辛苦，试卷堆积如山，考试一场接着一场，但现在，不再是独自硬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昭衍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
　　【到宿舍了，准备洗漱，晚安。】

　　林默衔指尖落在屏幕上，敲下回复：晚安，别熬夜。

　　发送出去，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习题。窗外夜色安静，少年人的心事藏在灯下，克制、安稳，带着一点绵长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