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游虫

52、第五十二章 天色沉得很

　　天色沉得很快，天边那层粉橘余晖一点点被灰蓝吞没，远处教学楼次第亮起灯火，一格一格的白光，像散落在山坡上的星。操场的风更凉，裹着草木枯掉之后清苦的气息，吹得看台栏杆微微发颤。

　　陆昭衍像是没有立刻听懂那句话，睫毛猛地颤了两下，原本落在跑道上的视线骤然收回来，直直看向林默衔。

　　他眼底还浮着方才沉淀下来的倦意，此刻却被这一句砸得泛起涟漪，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你……”陆昭衍的声音还哑，话说到一半卡了住，指尖无意识抠着台阶边缘粗糙的木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林默衔没移开目光。他坐在台阶上，脊背挺得笔直，侧脸浸在薄暮里，轮廓柔和，眼神却一点不含糊。前几天藏在回避和冷淡底下的忐忑，在说出口之后反倒松了大半。

　　“我知道。”林默衔说得很慢，“前几天我也在躲你，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胡思乱想，怕说出来，以后连一起说话都难。”

　　他之前总在反复掂量，反复自我拉扯。天台那次没收尾的对峙之后，他逼着自己拉开距离，刻意避开走廊上的对视，收到对方消息也要犹豫很久才敢回，假装不在意，可每一次擦肩而过，心里都揪一下。

　　陆昭衍垂了垂眼，视线落在两人之间隔着的那一小段空台阶上。只差一点，手肘就能碰到。

　　“我本来想再等等。”他低声说，“等到高考结束，考完最后一门，再跟你说。还有大半年，我不想耽误你。”

　　高三这一年压在所有人头顶，试卷、排名、模考，每一天都绷着一根弦。他不敢随便把这份心意抛出来，怕打乱林默衔的节奏，怕一时冲动，最后两个人都受影响。他习惯把事情攥在自己手里，把情绪压下去，独自扛着。

　　林默衔听完，安静了几秒，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只勾了一点唇角。

　　“可再等，人会难受。”

　　他想起这几天课间，目光不自觉往陆昭衍座位飘的时刻；想起晚上回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天台傍晚的对话；想起看到消息说陆昭衍独自待在看台时，心里那股压不住的慌张。备考的压力已经够重了，藏着喜欢、互相躲避的煎熬，比刷题到深夜还要累。

　　“高考我会好好考，不会因为这个垮掉。”林默衔抬眼，认真看着他，“我不想等到所有事情都结束，才回头想，当初明明可以不用互相躲开。”

　　跑道上已经没多少学生，偶尔有晚训的体育生慢跑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慢慢远去，没有打扰这一方小小的看台。路灯陆续亮起来，暖黄的光斜斜扫上来，在台阶投下交错的阴影。

　　陆昭衍沉默许久，久到风卷着枯叶从脚边滚过去，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慢慢松弛下来。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林默衔稍稍往他那边挪了一点距离，中间那道空隙缩窄。他没有伸手去碰对方，只是目光稳稳接住陆昭衍的视线。

　　“先不用急着定一个说法。”林默衔说，“不用一下子逼着我们要做到什么。不用在班里刻意表现，也不用恐慌别人看出来。该刷题刷题，该考试考试，只是……不要再躲着了。”

　　不要再装作偶遇时视而不见，不要再借着做题的理由刻意拉开距离，不要再把心事独自闷在心里。

　　这个说法刚好踩在陆昭衍纠结的地方。他一直怕一旦挑明，两个人就会被推着往前走，多出很多无法掌控的变数。林默衔的提议，给了他缓冲的余地，不用仓促地扛起“谈恋爱”这个沉重的标签，只是不再互相回避，坦然承认心里的在意。

　　陆昭衍轻轻点头，眼底紧绷的那层防备慢慢化开，透出一点微光。

　　“好。”

　　一个字落下，之前几天横在两人中间那层无形的隔阂，好像跟着晚风一起散了。

　　林默衔看着他，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了地，胸口闷着的郁气一点点散开。

　　“你刚才说累，是哪里不舒服？”他重新想起最开始过来的缘由，目光扫过陆昭衍依旧发白的脸色。

　　“胃有点疼，老毛病了。”陆昭衍抬手，无意识按了一下上腹，“中午没好好吃饭，下午模考连着考两门，撑到下课有点扛不住，不想回宿舍躺着，就来这边坐会儿。”

　　林默衔皱了下眉。他记得陆昭衍经常三餐糊弄，忙起来干脆跳过正餐，以前提醒过好几次，对方嘴上应着，转头照旧。

　　“药带了吗？”

　　“放在宿舍柜子里，懒得回去拿。”

　　林默衔沉默片刻，站起身。“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陆昭衍抬头看他：“你去哪？”

　　“小卖部看看有没有热的东西，再去校医室问问胃药。”

　　“不用这么麻烦，缓一会儿就好了。”陆昭衍想拉住他，手抬到一半又停住，落回膝盖上。

　　“坐着也是等。”林默衔已经转身，往下走台阶，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在风里飘过来，“乖乖待着，我很快回来。”

　　他的背影融进路灯的光晕里，脚步走得很急，却稳。

　　陆昭衍独自留在看台最高一排，望着他走远的方向。晚风掠过耳畔，不再是之前那种冷清孤寂的感觉，心底慢慢浮起一种陌生又温热的感觉。长久独自承受压力的日子过惯了，很少有人会把他一句轻飘飘的“累”放在心上，愿意跑前跑后，惦记他有没有吃药，有没有吃东西。

　　他垂下手，指尖轻轻摩挲台阶粗糙的纹路，嘴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个很淡很软的笑。

　　没等太久，林默衔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装着温热牛奶的塑料袋，还有一小包苏打饼干，另外拿着校医给的胃药，药片装在透明小纸袋里。

　　他爬台阶上来的时候额角微微沁出一点薄汗，走到陆昭衍身边坐下，把牛奶递过去。

　　“校医说先垫一点饼干，再吃药，空腹吃刺激胃。”

　　陆昭衍接过来，牛奶隔着薄薄塑料壳传来暖意，烘着微凉的手心。他拆开包装，慢慢啃饼干，小口抿着牛奶。饼干口感平淡，可落在胃里，一点点压下那阵持续的绞痛。

　　林默衔安静坐在旁边陪着，不一直追问，只是偶尔看一眼他的神色，确认他没有疼得更厉害。

　　等把药吃完，陆昭衍把空包装袋捏在手里，低头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到晚自习的时间，再过十几分钟就要响预备铃。

　　“要回教室了。”他说。

　　“嗯。”林默衔应了一声，起身，伸手扶了他一把。

　　指尖短暂相触，温度一碰就分开，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点细碎的悸动。

　　顺着台阶往下走，并排走在跑道外侧的步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在一起，又在下一步稍稍分开。没有刻意靠很近，也不再刻意拉开距离，是一种松弛、自然的距离。

　　路上陆续有赶回教室的学生，三三两两说笑，从他们旁边经过，没人留意这两个并肩走着的少年。

　　走到教学楼楼下，要分道上楼，林默衔在楼梯口停下脚步。

　　“晚自习要是又不舒服，给我发消息，别硬扛。”

　　陆昭衍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盛着细碎星光。

　　“知道了。”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谢谢你过来找我。”

　　林默衔弯了弯眼。

　　“以后不用谢这个。”

　　预备铃的音乐从教学楼内部飘出来，叮叮的声响催促着所有人上楼。陆昭衍冲他轻轻颔首，转身踏上楼梯，往上走了两级，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林默衔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暮色里眉眼清晰。

　　陆昭衍心跳轻轻跳快一拍，迅速转回头，脚步继续往上，藏起脸上悄悄漫上来的热度。

　　林默衔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转身走向另一侧楼梯。

　　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闹哄哄的，大家趁着晚自习前最后的时间闲聊、补作业。林默衔坐回自己位置，翻开习题册，摊开笔。

　　笔尖落在卷子上，思路还能稳住，只是心里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沉甸甸压着一块东西。

　　他余光偶尔扫过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不再慌忙收回视线。

　　不用躲避，不用伪装，不用独自在夜里反复揣测对方的心意。

　　晚风已经吹开了挡在中间的那层雾，往后还有漫长的高三，成堆的试卷，一场场模考。他们会一起做题，一起熬到晚自习结束，一起朝着高考的目标往前走，同时，也慢慢靠近彼此。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梧桐树影安静伫立，藏着少年人刚刚落地，温柔又克制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