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游虫

16、第十六章 傍晚的风是

　　傍晚的风是温的，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穿过老槐树层层叠叠的枝叶，簌簌落在两人肩头。

　　校门口的人流渐渐稀疏，喧闹声被风揉碎，飘得很远。整条林荫道安安静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还有林默衔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陆昭衍站在他面前，身形挺拔，夕阳的金边覆满他的发梢，眉眼褪去了课堂上的清冷，柔和得不像话。他单手背着书包，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目光定定落在林默衔脸上，没有半分躲闪。

　　林默衔下意识往后贴了贴树干，后背抵着粗糙凹凸的树皮，指尖攥紧了书包肩带，指腹微微发紧。他不敢抬头直视对方，只能垂着眼，视线落在陆昭衍干净的白色校服裤脚，看着晚风轻轻吹动布料的边角。

　　“没有，刚来。”他的声音很轻，被晚风揉得软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陆昭衍微微颔首，往前轻轻挪了半步。

　　不过半步的距离，却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所有疏离的缝隙。

　　林默衔的呼吸骤然一顿，心脏猛地收紧，又慌又乱，密密麻麻的悸动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这半个月来刻意的躲避、刻意的疏远，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所有筑起的冰冷围墙，被对方简简单单的靠近轻易击溃。

　　“之前为什么躲我？”

　　陆昭衍的声音很低，温柔却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落在微凉的晚风里，格外清晰。

　　这个问题，在自习课上被问起时，林默衔仓皇逃避。可此刻四下无人，只有漫天晚霞、摇曳树影和眼前的人，他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躲藏。

　　喉咙干涩发涩，林默衔抿了抿泛白的唇，沉默了很久，才小声开口，带着一点卑微的小心翼翼：“我不想连累你。”

　　“连累？”陆昭衍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轻叹，“林默衔，你把我当什么了？”

　　林默衔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邃温和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太干净、太真诚，盛着落日余晖，盛着独独对他的在意，没有轻视，没有顾虑，干干净净，坦荡热烈。看得林默衔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涌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班里的流言，还有沈曜他们……”他语速又快又乱，像是急于解释清楚自己所有的胆怯，“他们本来就总针对我，我们走得太近，他们只会到处乱说，还会找你麻烦。你成绩好，人缘好，没必要因为我，被别人指指点点。”

　　这些话，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

　　每一次躲开陆昭衍、每一次刻意冷淡，他都用这句话说服自己。告诉自己疏远是唯一的退路，是保护对方、也是保全自己最好的方式。

　　可话真正说出口，只剩满心的酸涩和不甘。

　　他比谁都想靠近，比谁都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暖。

　　陆昭衍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指尖微微动了动，最后轻轻抬起手，拂掉了林默衔发梢沾着的一片细碎槐树叶。

　　动作极轻，温柔得近乎缱绻。

　　温热的指尖擦过鬓角，带着少年干净的体温，一瞬就让林默衔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我从不在意别人的闲话。”

　　陆昭衍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一字一句，清晰笃定，穿透晚风，落在林默衔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都不重要。我想对你好，是我的选择，和任何人无关，也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林默衔怔怔地看着他，眼眶越来越热。

　　长到十七岁，他的人生里从来只有冷眼、忽视、嘲讽和孤立。习惯了被放弃，习惯了做那个多余、不起眼、随时可以被牺牲的人。

　　从来没有人，为了他，不惧流言，不惧麻烦，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很好，我愿意主动走向你。

　　“可是……”他还想固执地辩驳，心里的自卑根深蒂固，“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配……”

　　“没有配不配。”

　　陆昭衍直接打断他的自我否定，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的视线距离，让林默衔再也无处可躲，只能清晰看见他眼底所有的认真。

　　“林默衔，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我在可怜你，也不是我在随便施舍善意。”

　　晚风掀起少年的衣角，也吹乱了林默衔额前的碎发。

　　陆昭衍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习惯性怯懦躲闪的模样，声音放得更轻，裹着落日最温柔的暖意。

　　“是我想靠近你。一直都是。”

　　轰的一声。

　　像是有烟花在心底骤然炸开，绚烂滚烫，席卷了所有的慌乱、胆怯、自卑和不安。

　　林默衔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响得震天动地，盖过了风声，盖过了世间所有声响。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人，看着夕阳落在他眉眼间的温柔光影，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等到了这份遥不可及的偏爱。

　　“我……”他嘴唇微微颤抖，眼眶彻底红了，雾气氤氲了整片瞳孔，“你说什么？”

　　陆昭衍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懵懂又错愕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前一直克制，小心翼翼，不敢太过逾矩，怕吓到敏感胆小的林默衔，怕自己太过炽热的心意，会让本就缺乏安全感的少年更加退缩逃避。

　　可这半个月，看着林默衔一次次躲开他、冷漠对待他、独自承受所有压力，他再也克制不住。

　　他不想再隐晦试探，不想再默默守护。

　　他想让林默衔清清楚楚知道，他不是单方面的纠缠，不是一时的好心，是蓄谋已久的心动。

　　“我说，是我主动想靠近你。”

　　陆昭衍放缓语速，每一个字都温柔又郑重。

　　“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喜欢看你安安静静做题的样子，喜欢帮你捡散落的书本，喜欢看着你悄悄看我、又慌忙躲开的样子。”

　　林默衔的脸瞬间爆红，从耳尖红到脖颈，连眼眶的红都染上了羞涩的滚烫。

　　原来他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小心翼翼的偷看，从来都没有逃过陆昭衍的眼睛。

　　所有小心翼翼的暗恋，所有藏在眼底的欢喜，原来早就被当事人尽收眼底。

　　“你不用怕拖累我，不用怕流言蜚语，更不用怕我会被影响。”

　　陆昭衍的目光温柔又坚定，带着十足的底气，替他挡住所有的惶恐。

　　“我陆昭衍的朋友，从来不需要看别人脸色。从今往后，有我在，没人敢随便欺负你，没人敢随意议论你。”

　　晚风徐徐，穿过槐树，落下细碎的光影，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距离、隔阂、猜忌和胆怯，在这一刻，被少年坦荡热烈的心意，彻底吹散。

　　林默衔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慢慢松了开来。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不安、小心翼翼的欢喜，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他垂着头，肩膀微微轻轻颤抖，眼眶通红，却没掉眼泪。

　　不是难过，是太惊喜，太温暖，是从未被人如此坚定偏爱的酸涩与悸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晚风渐渐变凉，久到天边的晚霞染上温柔的橘粉色，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轻轻开口。

　　“陆昭衍……”

　　“嗯。”陆昭衍轻声应他，耐心等待着他的下文。

　　林默衔慢慢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盛满了星光与晚风，盛满了独属于他的、隐忍又滚烫的喜欢。

　　“那我……以后不躲你了。”

　　这句话，是妥协，是放下所有防备，是小心翼翼的奔赴，是藏了一整个夏天的心动，终于敢悄悄探出苗头。

　　陆昭衍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柔软，嘴角终于微微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那是很少有人见过的模样，褪去所有清冷疏离，温柔得足以溺毙整个黄昏。

　　“好。”

　　他轻轻应声，温柔又郑重。

　　“随时欢迎你走向我。”

　　天色渐晚，落日熔金，漫天晚霞温柔缱绻。老槐树下的两个少年，隔着咫尺距离，消解了所有隔阂。

　　那些隐忍的暗恋、忐忑的试探、笨拙的躲避，终在温柔晚风里，有了最温柔的回响。

　　路还很长，夏意未散，晚风正好，少年情意，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