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游虫

15、第十五章 下午最后一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整个三楼教学楼安安静静，只有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轻响。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着，搅动教室里闷热凝滞的空气，阳光斜斜切过课桌边缘，落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林默衔垂着眼，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胡乱划着线条，纸上歪歪扭扭画了很多不成形的纹路，没有一个完整的字。

　　自从前几天他刻意躲开陆昭衍之后，两个人之间就莫名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明明还是同一个教室，隔了两排课桌，可林默衔却总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远。他有时候忍不住悄悄侧过头，视线越过几个同学的后背往那边瞟，总能看见陆昭衍埋着头做题，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指尖捏着黑色水笔，一下一下在本子上书写。

　　每一次目光刚落过去，林默衔又会飞快地收回视线，心脏砰砰地撞着胸腔，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错事。

　　他心里很矛盾。

　　理智一遍遍告诉他，疏远是最好的选择。流言蜚语已经开始慢慢传开，如果再继续黏在陆昭衍身边，迟早会给对方也带去麻烦。沈曜那群人本就一直盯着他不放，要是抓到机会，指不定又会编出什么难听的话。陆昭衍本来安安稳稳，成绩名列前茅，朋友也多，完全没必要被自己拖下水。

　　可心底另一个小小的声音，又在不停的拉扯他。

　　他很想念之前那些日子，放学路上并肩走一小段路，陆昭衍会不动声色地走靠外侧，把相对安全的内侧留给自己；会在他被人故意撞倒书本的时候，默默弯腰帮他一本一本捡起来；偶尔递过来一颗薄荷糖，冰凉清甜的味道到现在好像还残留在舌尖。

　　这些细碎又微小的善意，像是一点点微光，照进他长久以来灰蒙蒙的生活里。林默衔太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了，贪恋到明知道危险，却还是舍不得彻底推开。

　　“啪。”

　　一支笔轻轻磕在了他的课桌边缘。

　　林默衔猛地一颤，肩膀下意识绷紧，猛地抬起头。

　　陆昭衍不知什么时候从座位上走了过来，没有坐旁边的空位，只是微微弯着腰，半个身子俯在课桌边。自习课安静，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气息轻轻扫过林默衔的耳廓。

　　“最近为什么总躲着我。”

　　不是问句，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沉。

　　林默衔一瞬间脑子空白，手指死死攥住了笔杆，指节微微泛白。他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对上陆昭衍的眼睛，喉咙干涩得发疼，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没有。”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陆昭衍看着他躲闪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瓶还带着凉意的矿泉水，拧松瓶盖之后，才放到林默衔的桌面上。瓶身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湿湿的，打湿了一小块桌面。

　　“天太热，喝点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默衔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声音放得更轻，“是不是别人说了什么。”

　　林默衔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咬了咬下唇，脑子里飞快闪过这几天走廊里、卫生间外面，那些若有似无飘进耳朵里的议论声。有人私下讨论他们两个走得太近，有人阴阳怪气的说陆昭衍总多管闲事，天天护着一个性格孤僻不合群的人。

　　那些话不算多么刺耳，却像细小的针，一下一下扎在皮肤上。

　　“不关你的事。”林默衔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快要融进教室里风扇转动的噪音里，“你不用总是管我，免得别人说闲话。”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鼻尖有点发酸。明明是自己做出的决定，可亲口讲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是被硬生生剜走一块。

　　陆昭衍沉默了几秒。

　　周围还有埋头刷题的同学，他们这边小小的动静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窗外一阵风刮进来，吹动林默衔额前柔软的碎发。

　　“我做事情，不需要看别人怎么说。”陆昭衍慢慢开口，眼神很认真，“我护着你，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闲着没事。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但是你不用一个人全部扛下来。”

　　林默衔怔怔地抬起头，终于敢直视他的眼睛。

　　午后柔和的光线落在陆昭衍的眼眸里，里面没有嫌弃，没有敷衍，只有清清楚楚的担忧。一瞬间，林默衔积攒了好几天的情绪几乎快要绷不住，眼眶微微发热。他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上来的酸涩。

　　“可是我会拖累你。”他小声的说，“沈曜他们本来就看我不顺眼，如果总是和我在一起，他们说不定也会来找你的麻烦。”

　　陆昭衍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很轻地，快要碰到林默衔的手背，又克制着收了回去。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林默衔尽收眼底，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我不怕。”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林默衔耳朵里，重得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心口。

　　教室前面传来班主任轻轻的脚步声，陆昭衍直起身，准备走回自己的座位，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瓶矿泉水。

　　“水记得喝。有什么事，不要自己憋着。放学之后在校门侧边的老槐树底下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他便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回自己的位置。

　　林默衔呆呆地看着那一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痕迹。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瓶身，心脏乱糟糟的，五味杂陈。

　　周围依旧安安静静，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可林默衔已经完全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写作业了。

　　接下来大半节自习课，他什么题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陆昭衍刚刚说过的每一句话，还有他眼底认真的神情。一边恐惧着继续靠近之后会发生的种种未知，一边又控制不住心底不断疯长的期待。

　　好不容易熬到自习课下课，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瞬间打破教学楼沉寂的氛围。楼道里面一下子喧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声音、同学互相说话打闹的声音层层叠叠从门外涌进来。

　　林默衔慢吞吞收拾桌面上的书本，动作磨磨蹭蹭。他故意拖了一会儿，等到大半同学都已经离开教室，才背上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双肩包，慢慢走出班级。

　　他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一小段路，走到校门侧边那棵粗壮的老槐树下。

　　槐树的枝叶长得十分繁茂，撑开一大片浓密的树荫，挡住了傍晚刺眼的阳光，地面落满斑驳摇晃的树影。空气里飘着路边行道树淡淡的草木气息，远处校门口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离开。

　　林默衔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树皮，心脏砰砰直跳，不停张望路口的方向。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他脑子里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陆昭衍会不会临时有事不来了？刚刚在教室里面，自己是不是话说的太重？如果待会儿两个人又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该怎么办。

　　就在他心神恍惚的时候，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等很久了？”

　　林默衔猛地转过身，陆昭衍手里拎着书包，一步步走到树荫底下，夕阳落在他的肩膀，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浅柔和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