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游虫

17、第十七章 天色慢

　　天色慢慢沉了下去，橘粉色的晚霞褪成淡淡的灰蓝，校门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柏油路上铺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斑。

　　老槐树下的风渐渐带了凉意，林默衔站在陆昭衍面前，整个人还陷在方才那番告白带来的悸动里，指尖依旧微微发颤。刚刚那句“以后不躲你了”说出口，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可随之而来的，是新一轮藏不住的羞涩。

　　他不敢再长时间对视，目光飘忽着落在地面交错的树影上，耳尖依旧滚烫。

　　陆昭衍看着他局促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没有再步步紧逼，只是放缓了语气：“晚自习快开始了，一起回教室吧。”

　　林默衔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一路上没有太多多余的话语，可之前那种尴尬疏离的氛围彻底消散了。陆昭衍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林默衔的步调，走在靠外侧的位置，习惯性把安全的内侧留给身边的人。晚风掠过树梢，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周遭来往的学生大多三三两两说笑打闹，没人留意到这两个少年之间悄然滋生的隐秘情愫。

　　走进教学楼，楼道里已经亮起了声控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回到班级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同学，白炽灯亮得刺眼，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林默衔下意识想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陆昭衍轻轻拉住了。

　　他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对方。

　　陆昭衍的指尖温热，力道很轻，只是短暂一碰就松开了，他低声开口，怕惊扰到自习的其他人：“以后坐我旁边吧，空位一直给你留着。”

　　林默衔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之前他刻意疏远，总是刻意选离陆昭衍最远的位置，如今对方直白提出，他脸颊发烫，慌乱地点了点头，抱着书本，坐到了陆昭衍身侧的空位上。

　　同桌的距离，比之前隔了好几排的距离要近得多。鼻尖能隐约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余光就能瞥见他握着笔做题的侧脸，连呼吸的节奏都仿佛被牵动着。

　　林默衔翻开习题册，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题目上，可半天都没能静下心读进去一个字。

　　陆昭衍察觉到他心神不宁，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把自己的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又将刚接的温水放在两人课桌中间，瓶口拧开，方便他随时取用。

　　细微的照顾不动声色，却精准戳中了林默衔所有不安的角落。

　　没过多久，沈曜和几个男生从后门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了并肩坐在一起的两人。沈曜眼底掠过一丝不屑，故意抬高了音量，和身边的人说笑，话里话外都带着阴阳怪气：“有些人真是离不开人啊，走到哪都要黏着好学生，蹭光环呢。”

　　话音落下，周围几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投了过来。

　　林默衔的指尖瞬间攥紧了笔，背脊下意识绷紧，心里的自卑和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他下意识想低头躲开，不想和对方起冲突。

　　可这一次，不等他退缩，陆昭衍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扫向沈曜那边。

　　没有凶狠的神色，只是平静的一瞥，却自带一股压迫感。他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性格沉稳，在班里威望本就不低，此刻眼神里的疏离和警告，让沈曜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自习课保持安静。”陆昭衍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不想学习可以出去，别影响其他人。”

　　沈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碍于陆昭衍的气场，终究没敢继续挑衅，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狠狠瞪了林默衔一眼。

　　一场无端的刁难，就这么被陆昭衍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林默衔侧过头，看向身边神色平静的少年，心里像是被温水慢慢熨烫过。从前遇到这种嘲讽，他只能默默忍受，独自消化所有难堪，从来没有人会站出来替他说话。

　　他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陆昭衍侧过头看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低声回应：“不用谢，我说过，有我在。”

　　简单的五个字，分量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晚自习，林默衔慢慢平复了心绪，渐渐进入了学习的状态。遇到解不开的数学大题，他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轻轻碰了碰陆昭衍的胳膊。

　　陆昭衍立刻停下笔，耐心听他说出自己的困惑，俯身给他一步步梳理解题思路，指尖在草稿纸上标注关键步骤，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打扰到周围同学。

　　两人头挨得很近，林默衔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鼻尖萦绕着干净的气息，原本晦涩难懂的题目，在对方细致的讲解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课间休息的时候，班里不少同学出去透气，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陆昭衍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递了一颗给林默衔。

　　还是熟悉的清凉味道，和之前无数次悄悄递过来的一样。

　　“之前躲我的时候，是不是很久没吃过这个了？”陆昭衍轻声问。

　　林默衔剥开糖纸，把薄荷糖含进嘴里，冰凉的清甜在舌尖散开，轻轻点头：“嗯。”

　　“以后不会缺了。”陆昭衍看着他，眼底温柔，“想吃随时和我说。”

　　林默衔垂着眼，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份藏不住的欢喜。

　　晚自习后半段，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教学楼外的树影漆黑一片，教室里的白炽灯明亮温暖。两个少年并肩伏案，一个认真演算，一个偶尔低头请教，笔尖在纸上不停书写，构成了晚自习里安静又温柔的画面。

　　之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猜忌、胆怯，在日复一日的细碎陪伴里，一点点消融殆尽。林默衔慢慢发现，不必独自背负所有流言，不必小心翼翼自我封闭，原来被人坚定偏爱、稳稳护在身后，是这样踏实安心的感觉。

　　下课铃声响起时，陆昭衍收拾好书包，看向身边还在整理错题本的林默衔：“放学，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林默衔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

　　走出教学楼，夜晚的风格外凉爽，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地面铺着斑驳的银辉。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校园小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渐渐靠拢。

　　林默衔心里悄悄想着，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往都不一样了。灰暗孤寂的青春里，终于照进了一束独属于他的、温柔不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