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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自己去看小松鼠了 离婚后,她 ...

  •   离婚以后,我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公园看松鼠。那个公园,就是他说“不行”的那个。我坐在松树下的长椅上,阳光照在身上。松鼠从树洞里探出头,跑到我面前蹲着啃橡果。我看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人绑我,没有人打我,没有人问我“你的上帝呢”。我一个人,自由的。

      我又去看电影了。买了一大桶爆米花,一杯冰可乐。旁边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我一个人,但我不羡慕。因为我知道,两个人在一起比一个人更孤独更可怕的感觉,我已经尝够了。

      我还去报了成人芭蕾舞班。站在镜子前,连站都站不稳。教练帮我压肩膀,说“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较劲”。我没听。我一直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我想把它拿回来,那个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的身体,我想让它站起来。

      但真正让我觉得自己在变好的,是健身房。

      我办了卡,每天都去。跑步机、单车、战绳,把所有能练的都练一遍。练到肌肉酸痛,练到第二天抬不起胳膊。我喜欢那种酸痛,它让我觉得我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不会被打倒的人。

      有一天,我练得太久了。

      先在跑步机上跑了一个小时,又骑了四十五分钟单车,又上了一节力量课,下课了又去甩战绳。绳子很重,甩起来呼呼响。我的手臂在抖,手心磨出了泡,我没有停。健身房的人越来越少,教练开始拖地了,我还在甩。

      教练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开了。过了一会儿,他拿着手机打电话:“店长,你来一下。有个学员,想把自己练死。”

      我听到了,没有停。

      几分钟后,一个人走进来。穿着一件白色T恤,个子目测180左右,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很稳。他的头发很短,硬硬的,支棱着立起来,像刺猬。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晒不黑的冷白皮,还透着点小朋友一样的粉色。他的眼睛很好看,标准的对称开扇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扬。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按停了计时器。

      “听说你想练死自己?”

      他的声音不大,很稳。不是那种质问的语气,也不是关心。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下来。”

      我从战绳区走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虎口有茧。不是那种粗糙的茧,是握器械磨出来的,硬硬的。他的手臂露在短袖外面,肌肉线条很明显,不是那种夸张的健美身材,是训练痕迹很自然的、一看就练了很久的那种。

      他把我带到放松区,让我坐下。他蹲下来,看着我的小腿。

      “哪里疼?”

      “小腿。”

      他让我把腿伸直,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的手按在我的小腿上,很痛。肌肉过度使用后的那种酸痛,像有人拿针扎进肌肉纤维里。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按了一会儿,抬头看我。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也没有那种假惺惺的关切。他就是看着我,等我开口。

      “你要是喜欢高强度训练,”他说,“我有更高强度的。想去吗?”

      我点了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更高强度”的,不是健身房的课程。是他和他的兄弟们一起组织的户外活动。徒步、夜爬、露营,每周都有。他叫陆承安,是这家健身房的私教老板。

      他带我去爬青云山的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他的兄弟们。

      “这是林远,”陆承安指着一个个子高高、笑起来很温和的男生,“我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林远冲我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的眼睛很温柔,说话声音不大,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他和陆承安差不多高,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看起来也是经常运动的人,但不是那种有攻击性的强壮,是那种很舒服的、像阳光一样的健康。

      “这是周野,”陆承安又指了一个,“我店里教练,也是我兄弟,你见过的。”

      周野比林远矮一点,但更壮实,皮肤黑黑的,一看就是练力量的。他咧嘴笑了一下,没多说话。

      “以后一起玩,”林远对我说,“承安哥带的人,我们都放心。”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夜爬青云山那天,我的装备不够。山里夜风很冷,我穿着一件薄外套,冻得发抖。但我没有说。我不想让人觉得我不行。陆承安走在我前面,不快不慢,刚好在我能跟上的速度。他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头灯的光扫过来,刺得我眯眼睛。

      “还行吗?”他问。

      “行。”

      他没有再问。

      后来队伍拉开了距离。我开始掉队。林远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对陆承安说:“承安哥,要不让清禾姐在休息平台等?那边有个小房子,不冷。”

      我站在那,没说话。

      陆承安看了看我,对林远说:“她能跟上。你们先去,我陪她。”

      林远点了点头,带着其他人先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暖。好像在说:没事的,慢慢来。

      我和陆承安落在最后面。他不催我,不推我,不说话。夜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响。我越走越慢,腿像灌了铅,呼吸越来越重。我没有停。我不想停。

      他停了下来。

      “上来,”他说。

      他蹲了下来。他的背对着我,T恤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他身上。他的后颈露在外面,皮肤很白,和脸上的颜色一样白。他的头发很短,从后面看,能看到头顶上硬硬的发茬,一根一根立着。

      “上来,”他又说了一遍。

      我趴了上去。他站起来,稳稳地托住我。我的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的后颈。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他自己体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奶香味的,带一点点杏仁的味道。很干净,很温暖。他的肩膀很宽,伏在上面像趴在一块稳稳的木板上。他的手臂托着我的腿,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很结实,但不是那种硬邦邦的,是有弹性的、温热的那种。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他问。

      “不知道说什么。”我低着头说。

      他笑了。我能感觉到他的笑声从他的胸腔传到我的胸腔,震动的,暖暖的。他往上托了托我,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加快步伐追上去。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山路上坑坑洼洼,他的脚落下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棉花。

      “你经常背人爬山?”我问。

      “不经常。”

      “那你怎么背得这么稳?”

      “我练深蹲,”他说,“两百公斤。”

      我愣了一下。他笑了。

      “开玩笑。一百八。”

      我趴在他背上,也笑了。这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笑。

      到了山顶,林远他们已经在了。林远递过来一瓶水,拧开盖子才给我的。他什么都没说,就是递过来,然后站在一边,和周野说话去了。陆承安把我放下来,我靠着石头坐着。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到处飞。

      林远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递给陆承安。陆承安接过来,披在我身上。

      “林远多带的,”他说,“穿上,别感冒了。”

      外套很大,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我把它裹紧,低着头,没有说话。山顶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

      后来,我开始每周都跟他们去户外。徒步、夜爬、露营,每次我都去。每次我都拼尽全力,不掉队,不喊累,不要人扶。陆承安从来不夸我,也从来不劝我慢一点。他只是走在我旁边,不远不近。

      有一次爬一个很陡的坡,要用手扒着石头才能上去。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被拉上去,陆承安站在上面,伸手拉每一个人。轮到我的时候,我偏不要。我自己爬,用手扒着岩石的缝隙,用脚踩着凸起,一点一点往上蹭。指甲里全是泥,手掌被石头磨得生疼。

      我爬到一半,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我的手死死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身体悬在半空中。下面是一个斜坡,摔下去不会死,但会滚一身泥。

      一只手伸下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拉,是抓住。他的手指扣在我的手腕上,很紧,像一把锁。

      “脚往上踩,”他说,“左边,那块黑的。”

      我找到了那块黑色的石头,踩上去。他用力一提,我上去了。

      我站在他面前,喘着气。他松开我的手腕,看了看我的手掌。掌心红红的,但没有破皮。

      “下次让我拉你,”他说。

      “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头发在风里纹丝不动,因为太短了,立着,吹不倒。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从后面看是一个很漂亮的倒三角。他走路的时候,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一隐一现。

      林远走在我旁边。他递过来一张纸巾,让我擦手上的泥。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次一样。

      “承安哥很少带人来的,”林远轻声说,“他带的人,都是他愿意花时间的。”

      我没有说话。

      “你不一样,”林远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我低下头,擦着手上的泥。

      “你想多了,”我说。

      林远笑了笑,没有再说。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金子。我的腿在抖,膝盖在疼,浑身都疼。但我走完了。我没有掉队,没有要人扶,没有喊累。

      陆承安走在最前面。他停下来,等我走近。

      “下周还来吗?”他问。

      “来。”

      “那回去好好休息。你太瘦了,多吃点。”

      他说“你太瘦了”的时候,语气和说“你动作不对”一样。没有心疼,没有可怜,就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喜欢这样。我不需要他心疼我。我只需要他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一个能爬山、能跑步、能自己站起来的人。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他车的副驾驶。他开车很稳,不急不躁。空调吹出来的风是暖的。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陆承安,”我说。

      “嗯。”

      “你那个兄弟,林远。他和你一起长大的?”

      “嗯。从小就在一起。住一个小区,幼儿园、小学、初中,都是一个学校。”

      “他人很好。”

      “是很好。比我好。”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一明一暗。他的鼻梁很挺,嘴唇的线条很清晰。他的下巴没有胡子,他刮得很干净。他不是那种粗犷的、络腮胡子的硬汉脸。他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笑起来眼睛会弯的、让人觉得温暖的脸。

      “你哪里不好?”我问。

      他想了想。

      “我脾气不够温和,急了会凶人。训练的时候,学员练不好,我会骂。”

      “你好像没有骂过我。”

      “的确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骂。你已经够狠了。”

      他顿了顿。

      “你是我见过的最狠的人。对自己最狠的人。”

      我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我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地数。数到第十七的时候,他开口了。

      “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他说,“对自己太狠,会伤的。”

      “我已经伤过了,”我说。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他没有追问。他没有说“伤过什么”,没有说“谁伤的你”。他就是安静地开着车,让我自己待着。

      我喜欢这样。

      后来每周都去户外。每次他都走在我旁边,不远不近。每次我落在后面,他都会放慢脚步。但从来不问我“你还好吗”,从来不问我“要不要休息”。他只是在那里。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在那里。

      有一次夜爬,月亮很大。不用头灯也能看清路。他走在我前面,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轮廓很清晰。头发还是那样立着,硬硬的,像一丛倔强的草。

      “陆承安,”我叫他。

      “嗯。”

      “你头发是不是永远都立着?”

      “嗯。太硬了,压不下去。”

      “你用过发胶吗?”

      “用过。没用。过一会儿又立起来了。”

      我笑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开扇的双眼皮在月光下显得很深。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说。

      我的笑容收了一下。然后又笑开了。

      “你也是,”我说。

      他转回头,继续走。我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他的脚印很大,我的脚印很小。我的脚印踩在他的脚印里面,像一只小船靠进了港湾。

      那天回家以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想起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笑,他的头发。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奶香味的,带一点点杏仁的味道。

      我没有害怕。

      上一次我躺在床上想一个男人的时候,我浑身发抖。我闭上眼睛,他的脸就会变成前夫的脸。拳头的脸,皮带的血,刻刀的冷。

      这一次不一样。我想着陆承安的脸,我的身体是放松的。我的手指没有攥紧床单,我的牙齿没有打颤,我的呼吸是平稳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起来了。但我知道,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窗外有月光,银白色的,落在地板上。我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月光照在我的脸上,凉凉的。我闭上眼睛。

      明天,我还要去健身房。明天,我还要见到他。

      我想起林远说的那句话:“他看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缩在里面。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害怕的那种快。是另一种。我说不清楚。但我不讨厌它。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青云山,月亮很大。他走在我前面,月光照在他身上。我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步。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跟上来了,”他说。

      “嗯,”我说,“我跟上了。”

      然后我醒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我的枕头上。金色的,暖暖的。

      我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我身上。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跑。鸽子在对面楼顶飞,鸽哨嗡嗡嗡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活着的味道。

      我笑了。没有声音。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

      今天天气很好。和他背我的那天一样好。

      我要去健身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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