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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的眼睛会亮 他说你笑的 ...


  •   青云山之后,我和陆承安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清楚是哪一刻开始的。也许是他在山路上蹲下来的那一秒,也许是他按停跑步机问我“听说你想练死自己”的那句话,也许更早——在那些我还没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注意到我了。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像春天来的时候,你不知道第一片叶子是哪一天长出来的。但你某天抬头,发现树已经绿了。

      他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以前他只在户外活动时叫我,现在他开始在健身房等我练完,然后“顺路”送我回家。我家离健身房走路五分钟,他也要送。我说五分钟的路,有什么好送的。他看了我一眼,说:“五分钟也是路。”

      他说的“送”,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绅士风度的送。他就是走到我旁边,放慢脚步,配合我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他走路不快,但步子很大,为了配合我,他刻意把步子收小了。我注意到他的脚,穿着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头朝着前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五分钟的路,我们有时候能走十五分钟。因为走着走着,他就会停下来。

      “你看这棵树,”他说,“长得像不像一个人在跳舞?”

      我抬头看。一棵老槐树,枝干歪歪扭扭的,确实有点像一个人举着胳膊扭来扭去。

      “像,”我说。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眼尾的褶皱像一把打开的扇子。他的双眼皮很深,标准的开扇型,从内眼角开始,慢慢展开,到眼尾的时候已经宽得能放下一粒米。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移开了。

      他又停下来。这次是看云。“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狗?”

      我看了一眼。“像猪。”

      “明明是狗。”

      “猪。”

      “狗。”

      “猪。”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这个人,连朵云都要跟我争。”

      我没说话。但我嘴角动了一下。他看到了,没拆穿我,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我知道他是在找借口多待一会儿。我也在找借口多待一会儿。

      我们开始聊天。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的、教练和学员之间的、关于训练计划和饮食建议的聊天,而是真正的、两个人之间的聊天。

      有一天晚上,他送我到家楼下。我没有立刻上楼,站在单元门口。他也没有走,站在我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路灯在他头顶,光洒下来,他的头发更硬了,一根一根立着,像刺猬的背。他的皮肤在路灯下显得更白了,冷白皮,像瓷器。

      “你以前是职业赛车手?”我问。林远之前提过一嘴,我没细问。

      “嗯,”他说,“汽车摩托车都玩。以前是签约的滑雪滑手,后来转的赛车。”

      “为什么转?”

      “滑雪太孤独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一个人在雪山上,除了雪就是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滑一天下来,回到酒店,房间是空的,手机没有信号。你想跟谁说话,说不成。你想吃口热乎的,得自己烧水泡面。”

      他停了一下。

      “赛车虽然也是一个人在车里,但至少旁边有车队,有工程师,有队友。跑完了有人跟你击掌,有人帮你拆头盔,有人跟你说‘跑得不错’。而且——”他顿了顿,眼睛突然亮了,“赛车更快。”

      那个亮不一样。不是路灯的光反射在瞳孔里,是从里面自己亮出来的。像有人在他眼睛里面点了一盏灯。他的瞳孔是深棕色的,灯亮的时候,深棕色变成了琥珀色,透亮的,暖的。

      后来我发现,他说起任何和速度有关的事情时,眼睛都会这样亮一下。冲浪、跳伞、高原雪山,每一件事他都说得很平静,但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睛会亮。那不是炫耀,不是吹牛,是一个人在说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时,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像心跳,像呼吸,控制不了。

      “你不怕吗?”我问他。

      “怕,”他说,“但怕才有意思。恐惧是人的本能,但勇气更让人着迷,越害怕什么,我就越想做什么。”

      他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不是那种硬汉脸,没有络腮胡子,下颌线很干净。他的五官拆开来看都不算特别出众,但放在一起,很舒服。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喝下去刚好。

      “你以前做什么的?”他也问我。问得很小心。不是那种盘问的、审讯式的问,是那种——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他不会追问。

      “做新闻的,”我说。

      “为什么不做了?”

      “不想做了。”

      他点了点头。“不想做就不做。”

      就这一句。没有“那你现在做什么”,没有“那可惜了”,没有“新闻行业现在是不好做”。就是“不想做就不做”。好像我的人生选择,他全都接受。不管我做了什么决定,不管那个决定在别人眼里是对是错,他都接受。

      他的不追问,是我最需要的东西。以前的所有人都在追问。我爸追问“你反思了没有”,我妈追问“你还好吧”,前夫追问“你的上帝呢”。每个人都在问我问题,每个人都在等我的答案。那些答案我永远给不对,给对了也还是会被打。陆承安不问。他给我留了一个空间。那个空间不大,刚好够我喘一口气。

      有一次,我们在路边等红绿灯。他站在我左边,我站在他右边。他的胳膊离我的胳膊只有几厘米,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不是那种贴着的热,是那种——你在冬天靠近一堵被太阳晒过的墙,不用碰到它,就知道它是暖的。

      他突然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哪里奇怪?”

      “你从来不笑。”

      “我笑的。”

      “你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我愣住了。绿灯亮了,身边的人都开始走。我没有动。他也没有动。我们站在路口,像两块石头,人群从我们两侧流过去。

      他说的是对的。我笑的时候,眼睛不笑。我已经习惯了笑——礼貌的笑、敷衍的笑、应付的笑、被打之后爬起来说“要不要喝点水”的笑。那个笑挂在脸上,像一个面具。面具下面的眼睛,是关着的。关了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它们曾经打开过。

      “你的眼睛很漂亮,”他说,“但它们是关着的。”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前方的马路。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听出了那三个字的分量——关着的。他看到它们是关着的。别人只看到我的脸,我的表情,我说“没事”的时候露出的那个笑。他看到了眼睛。那两扇关着的窗户。

      绿灯在闪了。他迈步往前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回过头来。路灯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姿势我看得很清楚——他微微侧着身,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另一只垂在身侧。他在等我。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我跟上他。走在他旁边。我的肩膀离他的胳膊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T恤的布料在风里轻轻飘动。他的T恤是黑色的,纯棉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印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身上的味道被风吹过来,奶香味的,带一点点杏仁的味道。我低着头,看着我们两个的影子。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着,像两条平行的线。

      那是第一次,有人注意到我的眼睛是关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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