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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婚照片上,我是笑着的 前夫发微信 ...

  •   前夫回来后,发现我不在了。

      他打来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做虾吃,这是我最喜欢的童年食物。

      突然手机响了,他的号码。屏幕上亮着“老公”两个字,我没有存他的名字。“老公”这两个字,是他曾经让我存的。他说“你存我名字干嘛,存老公”。我存了。现在那两个字在屏幕上亮着,像两只眼睛。我看着它们。手机一直在震动,嗡嗡嗡的,在茶几上转圈。

      我没有接。

      它停了。又响了。又停了。又响了。我一个都没有接。

      他发来微信。第一条:“你在哪?”

      第二条:“你给我回来。”

      第三条:“你以为你跑得掉?”

      第四条:“我杀你全家。”

      我看着那些字。“杀你全家。”他的手指打这些字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也许是平静的。也许在笑。他打“杀”字的时候,用的是哪个手指?拇指?食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第五条:“对不起,我错了。”

      第六条:“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第七条:“你回来吧。”

      第八条:“我真的很爱你。”

      第九条:“你别逼我做出什么事来。”

      第十条:“你以为你跑得掉吗?我找私家侦探也能找到你。”

      威胁。道歉。威胁。道歉。威胁。道歉。它们交替出现,像两列对开的火车。一列写着“我杀你全家”,一列写着“我爱你”。它们在我面前驶过,轰隆隆的。我不信了。哪一列都不信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在亮,一条一条地弹。我没有看。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我身上。楼下有人在遛狗。一个小孩在骑滑板车。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他们不知道这里有一个女人,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个夏天。

      我租的这套一居室,条件真的不错。

      以前是房主的婚房。客厅的水蓝色墙面,是他们结婚时刷的。卧室的粉色墙面,是女主人选的。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干干净净。有电梯,门口有保安。楼下的花园里种着月季,红的,粉的,黄的。我搬来以后,每天早上推开窗户,能看到对面的楼顶上有一群鸽子,飞来飞去,鸽哨嗡嗡地响。

      我选这个小区,不只是因为安全。是因为它让我觉得,我还在过一种正常的生活。正常人住的地方。有老人遛弯,有小孩玩耍,有鸽子在飞。不是那个灰色的楼,不是那个空旷压抑冰冷的房间。这里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我也是新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还是他。我没有接。他打了七个。七个我都没有接。

      我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再接他的电话,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头。

      他又开始微信轰炸我:“你回来。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我错了。我以后真的改了。”

      “这次是真的。”

      “你以为你跑得掉?”

      “今晚我就能带着警察去敲你的门。”

      “找到了我就杀了你。”

      “我要把你肢解了。”

      我一条都没有回复,但我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害怕的那种抖。从手指开始,传到手掌,传到手臂。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它们。不让它们抖。它们不抖了。又开始抖了。我不压了。让它们抖。它们抖了一会儿,停了。

      我给家附近的派出所打了一个电话,恳请他们,如果我老公报警寻我,请不要告知他我的地址,因为我是一个被家暴的,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人。

      警察说:“你放心。”

      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视。我学新闻的,在大学里看过一本书《娱乐至死》,从那之后就不爱看电视,觉得电视会让我变笨,但那天我打开了。新闻频道。画面里是一个法庭,一个男人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他杀了他的老婆。逃出来以后被抓回去,杀了。不是打死,是杀了。捅了很多刀。

      我关了电视,坐在沙发上,用手慢慢触摸沙发的垫子,触摸我身上的衣服,感受它们的真实触感,感受“我现在很安全”这个信号。但我还是会怕,怕他可能找到我。

      我还想到私家侦探。他说了私家侦探,他说得出做得到。

      我控制不住想很多,越逼着自己不要想,就越会想。我想他找到我怎么办。想他泼硫酸怎么办。想他拿刀捅我怎么办。想他掐我脖子怎么办。想他把我肢解了怎么办。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楚。不是想象,是预演。我把每一种死法都想了一遍。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想知道自己怕不怕。

      我怕。我怕疼。我怕硫酸泼在脸上的声音。滋啦一声。我怕刀捅进肚子的感觉。凉的,然后才是疼的。我怕被掐住脖子的时候,一点一点地窒息。我怕死。但我更怕回去。回去是确定的。确定的疼,确定的伤,确定的血,确定的地板上的划痕。不回去是不确定的。可能被找到,可能被伤害,可能死。也可能不被找到,不被伤害,不死。我选择那个“可能”。

      我找了律师。是一个朋友介绍的。女的,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说话很快,但很清楚。我把章子怡小姐姐给我留的那些诊疗记录带去了。一摞。病历,检查单,换药记录,手术记录。每一张都盖着医院的章。每一张都写着日期。每一张都写着诊断。

      律师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翻到手术记录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上面写着手术名称,写着术中发现,写着术后诊断。她看了几秒,翻过去了。

      “这个证据链非常完整,”她说,“你遇到了一个好医生。”

      “我知道,”我说。

      “有这些,官司很好打。”

      “要多久?”

      “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年。”

      “我能赢吗?”

      “能。”

      她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她的声音很笃定。她说“能”的时候,没有犹豫。我信了。

      离婚官司打了一段时间。前夫也请了律师,很贵的律师。他的律师打电话给我的律师,说愿意调解。条件是什么?不离婚。他说他可以改。他说他可以去看心理医生。他说他愿意写保证书。

      我的律师问我怎么考虑,我说不。

      他说赔偿,让我开价,问我想要多少钱。我说不。

      他又说他同意离婚,但财产要重新分。房子是他的,车是他的,存款是他的。我说好。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自由。

      那些日子,他不断骚扰我。电话,微信,短信。换了号码打。我拉黑一个,他换一个。他找朋友打。他找同事打。他找我不认识的人打。每一个电话都是同样的内容。你在哪。你回来。我错了。你不回来我杀了你。我找到你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全家。

      他天天都要杀我全家。

      有一次,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把刀。不是刻刀,是菜刀。很大,很亮。刀面上反着光,能看到拍照的人的脸。他的脸。他在笑。照片下面一行字:“我给你炖你喜欢的糖醋排骨。”

      我没有回。我把照片删了。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他还找到了我工作的报社,堵在楼下。

      同事在背后议论,有一个中年女编辑一直编排我,拉着同部门的人凑在一起,把我的事当笑话一样传播,说我老公看起来就不错,说我不知道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惹得我老公生气。

      我没有理,也没有精力理。

      我经常站在阳台上,靠着墙,看着对面的楼。鸽子在飞。鸽哨嗡嗡的。我的嘴唇在抖。

      我又接到了我妈妈的电话,她说她难受。

      “妈,”我说。

      “嗯。”

      “我差点被他打死。”

      她不说话了。

      “我流产了。他踢的。”

      她不说话。

      剩下的更多细节,我说不出口了。

      “你的感受,”我说,“比我的命重要吗?”

      电话那头很安静。我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回答。我挂了电话。这是我第一次挂我妈的电话。那可能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建立边界。

      我握着手机,手机是凉的,我的手也是凉的。我看着窗外,天快黑了。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陌生的,属于我自己的。

      我呼出来。再吸进去。再呼出来。我反复对自己说:你没有做错。你跑是对的。你保护自己是对的。你不回去是对的。你不接他的电话是对的。你挂掉爸妈的电话是对的。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我睁开眼睛。天黑了。我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银白色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片月光。它很安静。我也是。

      离婚那天,是秋天。

      北京的秋天,天很高,很蓝。风很凉,但不冷。我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把头发扎起来,涂了一点点口红。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那个人,脸上没有伤。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不明显。嘴唇是干的,涂了口红以后,亮了一点。我对自己说:“像一个去面试的人。”我在面试新生活。

      我拿了那个红本本。结婚证。深红色的,上面写着“结婚证”三个字。我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我,在笑。那是几年前的我。她不知道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她以为她嫁给了爱情。她以为她的人生从此会很好。我把结婚证放在桌上。我不想带走它。我也不想留着它。律师说有专人会处理。我信她。

      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蓝的,白的,和金黄色的树叶。秋天了。银杏叶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路。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叶子。风一吹,它们飘起来,在空中转几个圈,再落下去。

      他走出来。走在我后面。我没有回头。但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台阶上,哒哒哒。他走到我旁边,停下来。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西装。深蓝色的,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瘦了。颧骨高了,脸颊凹了。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很深。他没有看我。他看着前方。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我转过头,看着前方。

      “夏清禾,”他说。

      我没有回答。

      “你真的要离?”

      “已经离了。”

      “我……”

      我没有等他说完,直接迈了一步,走下台阶。又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我没有回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我不知道他是哭了还是笑了。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走到路边。打了一辆车。我转过头。车开了。

      车里很安静。司机没有放音乐。空调吹出来的风是暖的。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树往后退。楼往后退。人往后退。一切都往后退。只有我在往前。往前,往前,往前。

      我没有哭。我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抖。手没有抖。整个人没有抖。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中指上,那个疤还在。咬痕留下的疤。我摸了摸它。滑的,硬的。我松开手,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自由了。

      回到那个水蓝色的客厅,我换上拖鞋,走进卧室,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滑滑板。老人在散步。一切都很正常。我也是正常的。

      我拿出那个红本本。离婚证。暗红色的,上面写着“离婚证”三个字。我翻开。

      照片上的我,在笑。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那个笑是真的。因为我终于自由了。我终于不用再挨打了。我终于不用再被绑在床头了。我终于不用再跪在地上擦马桶了。我终于不用再听到“夏处女”这个外号了。我终于不用再担心他什么时候会突然暴怒、突然抽出皮带了。

      我真的自由了。我对着那张照片,又笑了一下。和照片里一样的笑。

      后来心理咨询师问过我,离婚是什么感觉。我想,可能像是从水底浮上来。在水底的时候,你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水是黑的,冷的,压着你的胸口。你喘不上气。你觉得自己要死了。你觉得自己已经死了。然后你浮上来了。水从你的脸上流下去。你睁开眼睛。你看到了光。你听到了声音。你吸了一口气。空气是甜的。你活着。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但你活着。

      对,我活着。

      我活着。

      我活着。

      我把离婚证放在床头柜上。小台灯开着,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暗红色的封面上。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我闭上眼睛。明天醒来,我不用给他做早饭。明天醒来,我不用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

      明天醒来,我不用演了。

      明天醒来,我是夏清禾。只是夏清禾。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银白色的,落在地板上。我伸出手,让月光落在我的手心里。手心里有一小块光斑,凉凉的,亮亮的。

      我攥住它。松开。它还在。

      我笑了。没有声音。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和离婚证照片上一样。

      我在月光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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