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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演了十几天乖老婆 出院那天, ...

  •   出院那天,前夫来接我。

      他握着我的手,笑着低下头,摸着我的脑袋,贴着我耳朵说:“别闹,和我回家,不然我要你好看。”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哄一个小孩。

      我说好。

      回家以后,我拖着还没拆线的身体,给他煮面。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里站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我往里面下面条,打鸡蛋,放青菜。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下身那个位置隐隐地疼,像有人在里面拽那根线。我的手在抖,锅铲碰到锅沿,叮叮当当的。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他的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热的。他说:“这次怪你太不乖了。以后乖一点,就不用遭这么大罪了。”

      他的手臂环在我的腰上,收紧了。

      我没有动。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锅铲。锅里的面在翻滚,热气扑在我的脸上,湿湿的,烫烫的。

      “我知道了,”我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得非常听话。

      他让我做饭我就做饭,他让我拖地我就拖地,他让我跪在地上擦马桶我就跪在地上擦马桶,他打我的时候我不哭不叫不反抗,缩成一团等他打完。他打完以后我爬起来,给他倒杯水。

      我每天早上比他早起,做好早饭放在桌上。他起来的时候,粥是温的,鸡蛋是剥好的。我把他要穿的衣服放在床边,袜子卷好,鞋带松开。他出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他回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说“回来了?饭马上好”。

      他在看电视的时候,我坐在他旁边,给他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他手边。他吃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他吃完一块我递过去下一块。

      他抽烟的时候我把烟灰缸拿过来,放在他手边。他抽完了我把烟灰缸端走,洗干净,放回原处。

      他在洗澡的时候我把浴巾准备好,挂在架子上。他洗完了我把浴巾递给他,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收走,放进洗衣机。

      我在演。我在演一个被打服了的人。

      我演得非常好,好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我靠在他怀里。他摸着我的头发,手指从额头往后梳,一下一下的。

      “最近怎么这么乖?”他问。

      “我想通了,”我说,“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都听你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

      “真的想通了?”

      “嗯。”

      “不闹了?”

      “不闹了。”

      “不跑了?”

      “不跑了。”

      他笑了。他的手从我的头发移到我的脸上,拍了拍我的脸颊。不疼,轻轻的,像在拍一个小孩。

      “这才是我的好老婆,”他说。

      我的脸上在笑。我的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那个笑挂在脸上,像一个面具。面具下面是另一张脸。那张脸没有表情。那张脸在等。

      等一个机会。

      在他出门的时候,我用手机在网上找房子。不敢用家里的WiFi,怕他查记录。我用手机流量,躲在卫生间里,坐在马桶上,一条一条地翻。合租的,不要。太远的,不要。没有窗户的,不要。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完全属于我的、安全的、他找不到的地方。

      翻了很多天。有一个房源点进去,照片上的客厅是水蓝色的。那种蓝,不深不浅,像夏天的天空。墙面很干净,没有裂缝,没有污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沙发上,照在地板上。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沙发是米白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束干花。窗帘是白色的,纱的,风一吹会飘起来。

      我往下翻。卧室的墙面是粉色的。不是那种俗气的粉,是很淡很淡的、像樱花一样的粉。床不大,但看起来很舒服。被子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厨房不大,但什么都有。灶台是新的,水槽是不锈钢的,亮亮的。卫生间很小,但有窗户。贴了白色的瓷砖,干干净净的。

      我又翻到前面的照片,看那个水蓝色的客厅。看了很久。

      我加了房东的微信。房东是个女人,说话很温柔。她说这套房子以前是她和老公的婚房。后来他们换了大的,这套就空出来了。她说她很喜欢这套房子,不想租给乱七八糟的人。她问我做什么工作,几个人住,有没有宠物。我说我一个人住,做文字工作,没有宠物。

      她说可以。问我什么时候看房。

      我说我不看房了,直接租。

      她愣了一下。说你不看看吗?我说不用看了。我相信照片。她沉默了几秒,说好吧。她发了合同过来。我转了押一付三的租金。没有讲价。我没有条件讲价。我只需要一个地方。一个门锁只有我有钥匙的地方。一个不会有人打我的地方。一个我可以安全地、安静地、一个人待着的地方。

      那个水蓝色的客厅,那个粉色的卧室,那扇有纱窗帘的窗户。它们在那里等我。

      我没有去看过那套房子。一眼都没有。但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到那间房,我一个人在那个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没有人打我,没有人骂我,没有人叫我“夏处女”,没有人问我“你的上帝呢”。

      我在那里,是安全的。

      那十几天,我每天都在想那套房子。做饭的时候想,拖地的时候想,跪在地上擦马桶的时候想,他打我的时候我也想。他把拳头砸在我的头顶上,我缩在地上,闭着眼睛。我的脑子里不是疼,是那个水蓝色的客厅,阳光照进来,照在沙发上。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快了。再忍一忍。快了。

      十多天后,他终于放松了警惕。

      他说他要出差,三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我的手在水池里,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我的后背对着他。我的脸上没有表情。我的声音很平静。

      “好,”我说,“路上慢点。”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他的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

      “会乖乖的吗?”他问。

      “我等你回来,”我说。

      他笑了。他亲了一下我的耳朵。然后松开手,走了。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到达的“叮”声。电梯门关上的声音。

      我站在厨房里。手还泡在水池里。水龙头还在流水。我没有关。我站在那里,听着。电梯下去了。楼道里安静了。

      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客厅。站在客厅中间。我看着这个家。沙发,茶几,电视,餐桌,地板上的划痕,墙上的污渍。这个关了我那么久的地方。这个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的地方。

      我开始打包。

      我从衣柜开始。衣服不要了?不,要。这些都是我的。我买的。用我的工资买的。每一件都是。我一件一件地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纸箱子里。冬天的毛衣,夏天的裙子,春秋的外套。我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像商场里陈列的那样。

      然后是书。书架上的书很多,每一本都是我的。大学时候的教材,实习时候的笔记本,采访专用的录音笔。我一样一样地拿下来,擦干净,包好,放进箱子里。

      然后是日用品。牙刷,毛巾,梳子,发卡。杯子,碗,盘子,筷子。药,创可贴,棉签。我把它们分类装进不同的袋子里,再放进箱子。

      我找到了那个信封。里面是那张B超单。黑白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阴影。我拿着那个信封,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贴身背心的口袋里。

      我想带走所有的东西。每一个属于我的东西。我不想留下任何一样。哪怕是一根头发。我不想让他有我的任何东西。我不想让他有任何可以想起我的东西。

      但我带不走那么多。我没有车。我只有一双手,两个肩膀,13个纸箱子,已经是我能打包的极限了。

      我从卧室找到厨房,从厨房找到卫生间,从卫生间找到阳台。每一个角落都翻了。柜子里面,床底下,冰箱顶上。我把能带走的都塞进了纸箱子里。胶带一圈一圈地缠,封口封了一遍又一遍。我用记号笔在箱子上写字:“衣服”“书”“厨房”“日用品”。字写得很潦草,但能看清。

      一夜没睡。

      我在家里走来走去。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从那个房间到这个房间。弯腰,搬起来,放下去。弯腰,搬起来,放下去。反反复复。我的一万步不是散步的一万步。是负重的一万步。是忍着伤口的疼、忍着脚底的疼、忍着浑身青紫的疼走出来的。

      脚底磨出了血泡。不是水泡,是血泡。紫红色的,鼓鼓的,踩在地上像踩着一颗小石子。我没有停。我不能停。他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他就回来了。如果我没有搬走,如果他还看到我在这里,如果他知道我想跑,他会杀了我的。

      不是“打死我”。是“杀了我”。肢解。他说过肢解。他说过要把我肢解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信了。他做得出。

      所以我不能停。脚底的血泡破了,袜子湿了。我不知道是血还是脓。我没有看。我继续走。走一步,疼一下。走一步,疼一下。疼到最后,脚底麻了,感觉不到了。

      我的腰也在疼。不是肌肉酸痛的那种疼,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扯着疼。章子怡小姐姐缝的那些线,还没有拆。我在用那个还没有拆线的身体,搬运我的人生。每搬一箱,下身就隐隐地扯一下。像有人在提醒我,你的伤口还没好。你还在流血。你不应该搬东西。

      我没有听。

      我把13个箱子从各个房间搬到门口。摞起来。高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靠着墙,一排。我站在它们面前,喘着气。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箱子上。纸箱是棕色的,胶带是透明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累的抖。肌肉在颤抖,从大腿到小腿到脚趾。我的双手也在抖,手指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指甲缝里是纸箱的碎屑和胶带的残胶。

      我没有睡。我坐在地上,等着天亮。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我身上。和他说要刻字的那天一样好。和血流了一地的那天一样好。和我无数次被打的那个下午一样好。

      阳光还是那个颜色。但我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做了最后一件事,我把所有他曾经随手抄起,打过我的工具,都毁了。比如皮带,比如小音箱,比如包装盒,比如电饭煲,所有他用来伤害过我的东西,我都毁了,扔在客厅,留给他回来自己看。

      然后,我叫了一辆货拉拉。

      手机屏幕上显示司机的位置,离我越来越近。我站在楼下,等着。13个纸箱子摞在单元门口,像一座小山。路过的人看我。一个老头停下来,问我要搬家啊。我说嗯。他说你一个人啊。我说嗯。他看了看那堆箱子,摇了摇头,走了。

      车来了。司机从车上跳下来。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穿着蓝色工作服。他看到那堆箱子,又看了看我。他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我的脸没有伤。他打头,打了脸别人会看到。所以我的脸上没有伤。但司机还是看了一眼。也许他看到了什么。也许他只是觉得这个女的太瘦了。

      “你一个人搬?”他问。

      “对,”我说。

      他打开车厢。我弯腰,搬起最上面的一箱。纸箱不大,但装满了书,很重。我把它抱在怀里,走到车后面,举起来,放进车厢。腰扯了一下,疼。但我没有出声。

      司机也搬了。他一次搬两箱。一手一箱。大步流星地走。我一次搬一箱。小步小步地挪。从单元门口到车厢,大概十几步。我搬一趟,他搬三四趟。

      搬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我。我的袜子湿了。血泡破了以后,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袜子。脚趾那个位置,红红的,湿湿的。我走路的时候脚趾会弯,每弯一次,袜子上的血就被挤出来一点。

      “妹子,”他说,“你歇一会儿吧。”

      “不用,”我说。

      我继续搬。弯腰,搬起来,走,放下去。回来。弯腰,搬起来,走,放下去。回来。我在心里数。一箱,两箱,三箱。数到第十三箱的时候,我把最后一箱推进车厢。车厢里堆满了棕色的纸箱子,摞得整整齐齐。我用绳子固定了一下,怕路上倒了。

      我爬进副驾驶。坐下。

      “去哪?”司机问。

      我说了一个地址。那个我从来没有去过、但每天晚上都在脑子里走一遍的地址。那条路,那个小区,那栋楼。水蓝色的客厅,粉色的卧室,白色的纱窗帘。

      司机发动了车。车开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那栋楼。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六楼,靠左的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的,米黄色的,他选的。我看不到窗户里面。但我记得里面的样子。厨房的地砖上,我跪着擦过。卧室的床头,我被绑过。客厅的地板上,我被打过。浴室的镜子前,他看着我的伤痕,笑着说“真漂亮”。

      那扇窗户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然后拐了个弯,看不到了。

      我没有回头。我把头转过来,看着前方。路在往前延伸。两边的树往后退。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亮亮的。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什么抖,我说不清楚。

      司机没有跟我说话。他开着车,看着前方。收音机里放着歌,声音很小,听不清唱什么。空调吹出来的风是凉的,吹在我的脸上。我的后背靠在座椅上,座椅是布的,灰色的,有点旧。我靠在上面,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

      不是那种“好了”的放松。是那种“暂时安全了”的放松。像一个跑步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喘一口气了。但她知道她还没跑到终点。她只是暂时停了一下。后面还有路。后面还有人可能在追。

      我闭上眼睛。

      车子在开。路面不平,颠簸了一下。我的身体晃了一下。身上的伤口被扯到了,疼。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连成一条绿色的线。天很蓝,云很白。和他说要刻字的那天一样。和血流了一地的那天一样。和无数次被打的下午一样。

      天还是那个天。我不一样了。

      车停了。到了。

      我下车。站在那栋楼面前。不是老小区,是新小区。有电梯。门口有保安。小区里面种着树,开着花。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里面。我拎着两个袋子,站在楼下。司机帮我把箱子卸下来,摞在单元门口。他擦了擦汗,看着我。

      “要不要帮你搬上去?”他问。

      “不用了,”我说,“有电梯。”

      他点了点头。上车。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楼下。阳光照在我身上。我仰起头,看着那栋楼。高层的,灰白色的。我找不到是哪一扇窗户。但我知道它在里面。我向往了那么多天的水蓝色客厅、粉色卧室、白色纱窗帘。

      我弯腰,搬起一箱。走进单元门。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往上走,数字一个一个地跳。我的眼睛盯着那些数字。一,二,三,四,五。

      电梯门开了。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地毯,灰色的,软软的。我的脚踩在上面,没有声音。我走到那扇门前。棕色的防盗门,新的,亮亮的。我从门口地垫下面摸出房东事先留下的钥匙。钥匙是新的,银色的,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门牌号。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我站在门口。

      水蓝色的客厅。和照片上一模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沙发上,照在地板上。沙发是米白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束干花,紫色的。窗帘是白色的,纱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起窗帘的一角,轻轻地飘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站在那里,眼泪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的。没有声音,就是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地板是浅色的木头的,滴上去,湿了一小片。

      我在那个客厅里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吹起来又落下。久到我的腿站麻了。

      然后我走进去。把箱子搬进来。一箱一箱地搬,我的动作很慢,因为我没力气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睡觉。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我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最后一箱搬进来了。我把门关上。锁好。反锁。

      我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地板是凉的。我靠着门,坐在那里。哇,客厅真的是水蓝色的。阳光是金色的。窗帘是白色的。

      我在这里。安全了。他不会找到这里。他不知道这个地址。他连这个小区都不知道。他在北京的另一头。他以为我还在那个灰色的楼里。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听话的、乖顺的、打不还手的夏清禾。

      他不知道我已经不在了。

      我靠着门,坐在地上。我在那个客厅里,对自己一遍一遍说,夏清禾,你安全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慢慢站起来。腿还是抖的,但站住了。我走进卧室,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软软的,托住了我。

      我躺下去。身体陷进床垫里。被子是棉的,盖在身上,软软的,暖暖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医院的味道,不是那个家的味道。是一种新的味道。干净的,陌生的,属于我自己的味道。

      我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干干净净的。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我逃出来了。

      我终于逃出来了。

      后来心理咨询师问我,你哪来的勇气?你被他打成那样,你到底哪来的力气?你一个人,13个箱子,从六楼搬下来,你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那之前,有一群医生护士在医院里为我搭了一个帐篷。她们没有让我被任何人看到。她们没有让任何人知道我的伤有多重。她们在我被前夫接走的时候,把所有诊疗记录都备份好了。

      那个长得像章子怡的小姐姐,她给我看人体模型。她指着那个位置,说这是你的小花朵。她说小花朵可以拒绝不喜欢的人,可以接受喜欢的人,怎么样都可以。她说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

      我走的时候,她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所有的诊疗记录都有备份。如果日后离婚打官司,肯定用得上。

      她在给我留后路。在我还不知道自己需要后路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给我留了。

      她给我缝了四个多小时。一针一针地缝。她把我从废墟里刨出来,一块砖一块砖地搬。她给了我一个名字,小花朵。她告诉我,这是我的。不是他的。不是任何人的。是我的。

      这些话在我心里生了根。

      逃跑之前,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会不会真的把我肢解了?他说过要肢解。他说的时候在笑,眼睛弯弯的,像在说一个笑话。但他做得出。

      他会不会报复我?找到我,把我抓回去,打得更狠。或者不打了,直接关起来。关在哪个地下室,哪个仓库,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我在那里。没有人来找我。

      他会不会像新闻里那些施暴者一样,毁我的容?泼硫酸,拿刀划,让我面目全非。让我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看。让我一辈子活在恐惧里。

      我想过。每一种都想过了。想得很具体。硫酸泼在脸上的声音,滋啦一声。刀划过皮肤的感觉,凉的,然后才是疼的。被关在地下室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每一种都想过了。每一种都让我害怕。害怕到发抖,害怕到牙齿打颤,害怕到蹲在地上起不来。

      但我还是要跑。

      我赌那个“可能”。

      我赌我跑得掉。我赌他找不到我。我赌我会活下来。

      在赌之前,我想起了章子怡小姐姐说的另一句话。她给我做完手术之后,有一次来查房。我躺在病床上,她站在床边,看着病历。她突然说了一句:“你以后可能会觉得身体有些地方不一样了。敏感度会下降。这是正常的,因为神经被伤到了。”

      我看着她。

      “但这不是绝对的,”她说,“医学只是参考。真正的身体是属于你自己的。你不要害怕。你自己去探索。你去发现。你去找到你自己喜欢的方式。”

      医学只是参考。真正的身体是属于你自己的。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在我打包那13个箱子的时候,在我在货拉拉上发抖的时候,在我第一次走进那个水蓝色客厅的时候,我一直记得。

      我坐在那个粉色的卧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快黑了。蓝色的,深蓝色的。第一颗星星出来了,小小的,亮亮的。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那颗星星。

      我在想,从今天起,我不用再跪着擦马桶了。不用再给他做饭了。不用再听他叫我“夏处女”了。不用再被绑在床头了。不用再被拳头砸在头顶了。不用再被问“你的上帝呢”。

      从今天起,我的身体是我的。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温热的,活着的。那些伤口还在,疤痕也在。它会一直在。像一个印章,盖在那里。

      但它是我自己的疤痕了。不是他留下的。是医生为了救我留下的。是那个长得像章子怡的小姐姐,一针一针缝出来的。她把被我前夫撕裂的地方,一块一块地拼回去。像拼一幅撕碎了的画。

      那幅画还在。它还没有完全拼好。有些地方还是碎的,有些地方还缺着。但它在那里。它在那个水蓝色的客厅里,在粉色的卧室里,在那张白色的床上。它在我的身体里。

      它在。

      天黑了。我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银白色的。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

      我闭上眼睛。明天醒来,我不用给他做早饭。明天醒来,我不用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明天醒来,我不用演了。

      明天醒来,我是夏清禾。只是夏清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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