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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是笼子,是棋子   在商婉 ...

  •   在商婉婷替棠秋云联络程砚秋的同时,棠秋云去见了李南歌。

      不是为了求她帮忙——他只是想在走之前,看看这个跟他同台唱了十年戏的女人,如今过得怎样。

      李南歌在长安大戏院唱《玉堂春》,满座。

      棠秋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戴着帽子,压低了帽檐。他注意到,二楼靠右的包厢里坐着一个人——赵鸿策,穿着一身便装,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棠秋云也注意到,戏院角落里坐着几个便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是赵鸿策的人,也是在盯着有没有日本人的眼线。

      李南歌在台上,珠围翠绕,唱到“苏三离了洪洞县”那一句,满堂彩。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二楼的包厢——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棠秋云忽然觉得,台上的李南歌跟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身段,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不只是落在观众席上,更是落在该落的地方。

      散戏后,棠秋云绕到后台。李南歌正在卸妆,看见他从镜子里出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什么风把云老板吹来了?”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旦角特有的婉转,但底子里多了一层棠秋云说不上来的东西——是沉稳,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棠秋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南歌,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在赵司令那里……你自在吗?”

      李南歌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半已经卸了妆,露出素净的面容;另一半还带着戏妆,眉眼飞挑,像另一个人。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中的帕子,转过身来面对棠秋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自在?秋云,你知道赵司令是什么人吗?”

      棠秋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委屈或不甘,而是一种复杂的、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李南歌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

      “赵鸿策——原先是二十九军的团长。七七事变的时候,他在卢沟桥打了三天三夜。”

      棠秋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后来北平沦陷,他奉命‘投了伪’,做了治安军的旅长。但实际上——”李南歌停顿了一下,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在听,才继续,“他还在给那边做事。”

      她没有说“那边”是哪边。但棠秋云懂了。

      在这个世道里,有些话不能说出口。说出口,就是刀。

      “他对我好,是真的好。”李南歌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多了一层棠秋云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但他需要我,也不只是因为戏。他的事……我不能细说。我只能告诉你,秋云,我不是他笼子里的金丝雀。我是——他的一个棋子。他手里的一颗棋子。”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棠秋云从未见过的坚定。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至少——我还能做点事。不是光等着被人保护。”

      棠秋云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一直以为李南歌找了个靠山,做了别人的“笼中雀”——原来不是。她选的这条路,比他的更难,也更险。她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南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不怕吗?”

      “怕。”李南歌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诚,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卸了一半妆的手,“怕得要死。每次赵鸿策的人来找我传消息,我的手都在抖。可是——”

      她抬起头来,看着棠秋云的眼睛。

      “可是秋云,这个世道,有几个人是自在的?你自在吗?商婉婷自在吗?小锁子自在吗?我们都不自在。只不过,每个人选的笼子不一样罢了。”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是真的在笑——带着一种棠秋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释然。

      “至少我选的这个笼子,还能做点有用的事。”

      棠秋云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南歌,”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小心。”

      李南歌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一些。

      “你也是,秋云。你也是。”

      她转过身去,继续卸妆。从镜子里,她看见棠秋云还站在门口,似乎在犹豫什么。

      “还有事?”

      “南歌,”棠秋云说,“我要走了。”

      李南歌的手停了一瞬。

      “去哪儿?”

      “上海。”

      李南歌从镜子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挽留。

      “上海好,”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边比北平安全。程大少爷——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

      “梨园行里的事,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李南歌从镜子里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通透,“程砚樵追了你那么久,北平城里都传遍了。他对你,是真心。”

      棠秋云没有接话。

      李南歌放下卸妆的帕子,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秋云,到了上海,好好唱你的戏。别想太多——你不是谁的笼中雀,你是棠秋云。你在哪儿,戏就在哪儿。”

      这话跟商婉婷说的一模一样。

      棠秋云点了点头。

      “你也是,”他说,“保重。”

      他转身要走,李南歌忽然叫住他。

      “秋云。”

      他回过头。

      李南歌站在灯光下,一半脸已经卸了妆,素净苍白;另一半还带着残妆,眉目如画。她看起来既像台上那个风华绝代的苏三,又像台下这个在刀尖上行走的女人。

      “别告诉任何人,”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来找过我。”

      棠秋云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走出长安大戏院的时候,夜风正凉。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戏院的灯火通明,门口挂着李南歌《玉堂春》的水牌子,红纸黑字,在风里微微摇晃。

      他想起了李南歌刚才说的话。

      “每个人选的笼子不一样。”

      他选的笼子,是上海程府。商婉婷选的笼子,是梨园公会。李南歌选的笼子,是赵鸿策的棋盘。

      没有一个人的笼子是舒服的。但至少,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乱世里撑下去。

      棠秋云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走进了北平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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