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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盘” 十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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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又出事了。
戏班里的琴师老魏,在回家的路上被日本兵拦住,说他身上带的胡琴盒子“形迹可疑”,要打开检查。老魏不肯,争执中胡琴被摔在地上,一脚踩碎了。老魏心疼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胡琴,跟日本兵理论了几句,被一顿枪托打得头破血流,拖回了宪兵队。
棠秋云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对镜画脸——晚上有戏,《宇宙锋》,他演赵艳容装疯的那一折。听到消息,他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一滴红色从笔尖坠落,落在白色水衣上,洇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他没有说话,放下笔,站起来就往外走。
“哥!”小锁子追上来,“您去哪儿?晚上的戏——”
“去宪兵队。”
“您不能去!”小锁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商老板说了,您要是去宪兵队,他——他就——”
“他就什么?”
“他就把您的桂花糕全吃光!”
棠秋云脚步一顿,嘴角抽了一下。这种威胁,确实是商婉婷的风格。
“让开。”他说。
“不让!”小锁子死死拽着他,“商老板还说了,您要是去宪兵队,他就——他就三天不理您!”
棠秋云沉默了一瞬。
“让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但更沉了,“老魏在里头。他六十多了,禁不起打。我不去,谁去?”
小锁子犹豫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寸。
“可是……”
“锁子,”棠秋云的声音忽然放软了一些,“去告诉商婉婷,让他别担心。我有分寸。”
小锁子终于松开了手,但还是不放心地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尾巴。
棠秋云走到宪兵队门口的时候,商婉婷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大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大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跟门口的哨兵说着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儿——那是他在梨园公会这两年里磨出来的本事,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
“商会长,没有田先生的许可,您不能进去——”
“我等。”商婉婷打断他,往旁边一站,双手抱在胸前,“他什么时候有空,我等到什么时候。反正我今天没事,嗑嗑瓜子、喝喝茶,有的是时间。”
他说着,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来,嗑了一个,把壳吐在地上,朝那哨兵笑了笑。
哨兵被他这副无赖模样弄得有些无奈,正要说什么,一转头看见了棠秋云。
“云老板?”商婉婷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瓜子从指缝里掉了两颗。
“你来干什么?!”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棠秋云的胳膊,声音又急又气,“我不是让小锁子看着你吗?那个小兔崽子——”
“婉婷。”棠秋云低头看着他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回去。”
“不回!”商婉婷梗着脖子,眼眶已经红了,“你一个人来逞什么英雄?要进去一起进去!我告诉你棠秋云,你要是敢一个人闯进去,我——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狠狠跺了一下脚,眼泪吧嗒掉下来一颗。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他吼出这一句,声音都劈了,“你知道我听说老魏被抓了有多急吗?我连瓜子都没嗑完就跑来了!你看看——”
他摊开手心,里面还攥着几颗没嗑完的瓜子,被汗水浸得有些潮了。
棠秋云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他说,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你在这里,我反而分心。”
商婉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棠秋云的目光,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棠秋云是真的要进去,谁也拦不住。而他在这里,确实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他是梨园会长。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任性。
商婉婷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抓着棠秋云胳膊的手。
“那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来,“你进去之后,别跟他们硬来。能说软话就说软话,能赔笑脸就赔笑脸——你不是最会演了吗?就当……就当上台唱了一出戏。”
棠秋云看着他,点了点头。
“还有,”商婉婷吸了吸鼻子,伸手帮棠秋云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你出来之后,得请我吃涮羊肉。五盘。”
“好。”
“六盘。”
“……好。”
“你要是食言,我就——我就真的三天不理你。”
棠秋云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宪兵队的大门。
商婉婷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他没有哭,也没有发抖。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小白杨,虽然细瘦,但没有倒。
他等了很久。
天黑了。风大了。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脚都冻得发麻,但他一步都没有离开。
小锁子跑来找他,说“商老板,您回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不用。”商婉婷说,声音平静得出奇,“我等他。”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就在他的脚趾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宪兵队的大门终于开了。
棠秋云走出来,身后跟着老魏——老魏浑身是血,几乎站不住,被棠秋云一只手架着。棠秋云自己的脸上也多了几道红印子,但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像一竿被风压了许久却始终不肯折断的青竹。
商婉婷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他扑上去,一把抱住棠秋云的胳膊,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混蛋——”他骂人的声音又哑又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我都快冻死了——你赔我的涮羊肉——”
棠秋云被他撞得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赔你。”
商婉婷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眼泪,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眼睛肿肿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十盘。”他哑着嗓子说。
“行。”
“二十盘。”
“婉婷。”
“好吧好吧,十盘就十盘……”商婉婷嘟囔着,手下意识地帮棠秋云架住老魏的另一边胳膊,三个人慢慢往巷子外走。
走出去很远,商婉婷忽然开口。
“秋云。”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让我这么担心了?”
棠秋云没有回答。
商婉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棠秋云的侧脸线条硬朗,嘴角紧紧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这些年被生活和时局一道一道刻上去的。
商婉婷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棠秋云的胳膊又攥紧了一些。
北平的夜风很冷,但两个人靠在一起走,多少能暖和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