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赵天乐

15、我不会让班子里的任何人再出事 然而田

　　然而田中一郎的手段，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阴毒。

　　他没有直接对棠秋云动手。他先从戏班子下手。

　　十月中旬，戏班里两个跑龙套的年轻人被宪兵队以“涉嫌抗日宣传”的罪名抓走了。罪名荒谬至极——他们在台上跑龙套的时候，穿的是明军的服装，而明军在历史上抗击过倭寇。

　　“倭寇”二字，触动了日本人的神经。

　　消息传到梨园公会的时候，商婉婷正在和几个班主开会。他听完之后，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欺人太甚！”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场的几个班主都吓了一跳。商婉婷这两年虽然成熟了不少，但这样失态还是头一回。

　　“商会长，您冷静——”

　　“我怎么冷静？！”商婉婷的声音发抖，但眼神却出奇地亮，像一把被磨快了的小刀，“他们抓的是唱戏的！唱戏的犯了什么法？穿明军的衣服就是抗日？那穿清朝的衣服是不是要复辟？穿宋朝的是不是要迎回徽钦二帝？！”

　　他骂完这一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

　　“对不起，”他按了按眉心，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我失态了。这件事我来处理——我去找田中。”

　　“商会长，您去找他，不是送上门去——”

　　“不去也得去。”商婉婷抬起头来，目光坚定，“人在他们手里，我们不能干等着。”

　　他去找了田中一郎。田中一郎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端坐在办公桌后面，像一尊养在玻璃缸里的冷血动物。

　　“商会长，您来得正好。关于那两个戏子——”

　　“他们是唱戏的，不是戏子。”商婉婷打断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里的霜，“田先生，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名不正则言不顺’。我这两个弟兄，犯了什么法？穿了明军的戏服？那是戏里的行头，跟政治没有半点关系。”

　　“商会长，您说得有道理。”田中一郎的笑容不变，“但是——‘倭寇’这个词，在我们的文化里，是很敏感的。”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办？”商婉婷的笑容也不变，但眼底已经结了冰，“让他们跪下来给您唱一出《打倒倭寇》？对不起，这出戏我们不会。”

　　田中一郎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商会长，您的态度，让我很为难。”

　　“田先生，我的弟兄在您的宪兵队里，生死不明——您觉得谁更为难？”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商婉婷的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发白，但他的笑容始终没有垮——那是他这两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在豺狼面前，你不能露出怯意。

　　最终，田中一郎松了口：人可以放，但棠秋云必须配合“亲善活动”。

　　商婉婷走出宪兵队大门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了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去找棠秋云的时候，棠秋云正在后台给同班的师弟说戏。师弟叫小锁子，才十七岁，学的是武生，一个“吊毛”怎么都翻不好，摔得鼻青脸肿。棠秋云不急不躁，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肩，一遍一遍地示范。

　　“腰上使劲，别怕摔——你越怕，越摔。”

　　商婉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想冲进去，想扑到棠秋云怀里，想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说“秋云我好害怕，我好累，我撑不住了”。

　　但他没有。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把发抖的手插进口袋里，把那个想撒娇的小孩重新关进心里最深的角落。

　　然后他走进去，脸上挂着一个妥帖的笑。

　　“秋云。”

　　棠秋云看出他的神色不对，把手里的折扇递给小锁子，让他自己去练，然后走过来。

　　“怎么了？”

　　“人放出来了。”商婉婷说，声音平稳，“但是——田中说了，你要是不配合，下次就不是抓人这么简单了。”

　　棠秋云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商婉婷忽然压低了声音，急得直跺脚，“秋云，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宪兵队是怎么跟他周旋的？我笑了一下午，笑得脸都僵了——我商婉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以前我都是让人哄着捧着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委屈，鼻尖红红的，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个可以在棠秋云面前肆无忌惮撒娇的年纪。

　　“你知不知道那个田中，他说话的时候嘴里有一股大蒜味，熏得我——我差点当场吐出来！”他夸张地捂了捂鼻子，眉头皱成一团，“我忍着恶心跟他笑了一下午，我容易吗我？”

　　棠秋云看着他这副又委屈又逞强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

　　“辛苦了。”他说。

　　“那可不！”商婉婷见他回应，胆子更大了，凑上来拽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那你得补偿我——涮羊肉，要铜锅的，要芝麻酱的，要糖蒜的，还要——”

　　“三盘羊肉片。”棠秋云接话。

　　“四盘！”商婉婷竖起四根手指，理直气壮，“我今天受了这么大委屈，必须四盘！不，五盘！你都不知道那个田中的大蒜味有多冲——”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棠秋云看着他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伸手在商婉婷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商婉婷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安慰，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行了，你回去吧。”棠秋云说，“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商婉婷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还没有想好。但你放心，我不会让班子里的任何人再出事。”

　　商婉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你小心点。”他松开棠秋云的袖子，退后一步，“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不许一个人扛。你要是出了事，我——我就把你的桂花糕全吃光，一块都不给你留！”

　　这威胁实在是没有什么威慑力，但棠秋云还是点了点头。

　　“好。”

　　商婉婷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朝棠秋云扮了个鬼脸。

　　“别忘了我的涮羊肉啊！记在账上！”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后台空旷的穹顶下回荡着，像一串风铃。

　　棠秋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下来。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折扇，走到小锁子面前。

　　“再来一遍。”

　　“哥，刚才商老板说——”

　　“再来一遍。腰上使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