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赵天乐

14、秋云，你一定要好好的 变故来

　　变故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十月初九，日本人派了一个叫田中一郎的文化官员来到梨园公会。此人穿着笔挺的西服，会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笑容可掬，像一只把爪子藏在毛绒手套里的猫。

　　商婉婷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茶，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是他这两年里练出来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道无形的篱笆。

　　“商会长，”田中一郎开门见山，“我们希望能组织一场‘庆祝中日亲善’的堂会，地点在东交民巷的日本使馆。北平所有名角都要出席。这是名单。”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商婉婷低头看了一眼——第一个名字就是棠秋云。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田先生，”商婉婷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件小事，“您这个要求，恐怕不太合适。梨园行的角儿们都有自己的场子，档期排得满满的——您知道的，年底了，大家都忙。”

　　“商会长，”田中一郎的笑容不变，“我希望您能理解，这不是一个‘要求’，这是一个‘通知’。如果名单上的人不能全部到场，那么，我们有理由认为，梨园行对中国派遣军司令部‘不够友好’。”

　　他顿了顿，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冷飕飕的。

　　“‘不够友好’这四个字，在眼下这个时局里，意味着什么——商会长应该比我清楚。”

　　商婉婷的笑容终于僵了一僵。

　　送走田中一郎之后，他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名单上的墨迹乌黑发亮，“棠秋云”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他眼睛里。

　　他攥着名单，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来人，”他叫来学徒，声音平稳，“去吉祥戏院，请云老板今晚散了戏到公会来一趟。”

　　学徒应声去了。商婉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秋云……”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你可千万别冲动啊。”

　　那天晚上，棠秋云到梨园公会的时候，商婉婷正坐在石桌旁发呆。他没有嗑瓜子，没有吃桂花糕，桌上摊着那张名单，旁边搁着一壶已经泡得发苦的茶。

　　“来了？”商婉婷抬起头来，扯出一个笑来，但那笑容明显不如往日鲜活，“坐。我给你留了桂花糕——”

　　他说着去翻桌底下的油纸包，翻出来一看，桂花糕已经被他自己吃光了，只剩一包碎屑。

　　“哎呀，”他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本来想给你留的，结果等的时候太心慌了，就……就全吃了。”

　　他说“心慌”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棠秋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看桂花糕，直接拿起了桌上的名单。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把名单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什么时候？”

　　“下月初三。”

　　“还有二十天。”

　　“秋云，你不能去。”商婉婷的声音忽然急了起来，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扒着桌沿，像一只急了眼的小猫，“这不是唱戏，这是给他们站台！你一站上去，全北平的人都会看见——棠秋云在给日本人唱戏。你一辈子的名声——”

　　“我知道。”棠秋云打断他，“我不去。”

　　商婉婷张了张嘴，忽然又不说话了。他看着棠秋云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团火，冷冷的、稳稳的，像是冻在冰层下面的烈焰。

　　他太了解棠秋云了。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商婉婷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不安地绞着袖子边，“日本人那边怎么办？他们说——如果名单上的人不能全部到场，梨园行就是‘不够友好’。”

　　“让他们来找我。”棠秋云说。

　　“秋云！”商婉婷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压下来，凑近了压低嗓子，“你不能这么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戏班十几口人，梨园行几百号人，都在这杆秤上挂着呢！你要是出了事——”

　　“我不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出事？！”商婉婷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眼眶红红的，一把攥住了棠秋云的袖子，“你知不知道上次田中那个笑面虎来的时候，他说什么？他说——”

　　他没有说下去，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拼命忍住什么。

　　“他说什么？”棠秋云问。

　　商婉婷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他说，如果梨园行不配合，第一个就拿你开刀。他说——‘棠秋云在北平太有名了，有名的人，要么是朋友，要么就是靶子。’”

　　他抬起头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还是拼命忍着，使劲眨了眨眼睛，把泪意逼回去。

　　“秋云，”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哑，像一根被水泡过的弦，“你就不能……稍微、稍微低一下头吗？就一下。不是让你弯腰，就是——就是——”

　　“婉婷。”棠秋云叫他的名字。

　　商婉婷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不会低头。”棠秋云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我会保护该保护的人。你放心。”

　　“我怎么放心啊……”商婉婷嘟囔了一句，松开攥着他袖子的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着头看天，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下来一颗，顺着脸颊滚进了领口。

　　他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行了，”他的声音努力恢复了轻快，但鼻音太重，出卖了他，“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反正——反正天塌下来，有你顶着呢。你个子比我高。”

　　棠秋云看着他红红的鼻尖和故意装作没事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婉婷。”

　　“嗯？”

　　“明天请你吃涮羊肉。”

　　商婉婷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又打了个哭嗝，整张脸又哭又笑的，滑稽极了。

　　“你、你这是贿赂梨园会长！”他一边擦眼泪一边笑，“我告诉你，一锅涮羊肉可收买不了我——起码要加两盘羊肉片！”

　　“加三盘。”

　　“成交！”商婉婷一拍桌子，破涕为笑，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在灯光下亮堂堂的，像是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模样。

　　可是笑完之后，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张名单上，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秋云，”他轻轻地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