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骨气 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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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起了一阵风，吹得那盏灯摇摇晃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秋云，”商婉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咱们去天桥听相声，回来的时候下雨了，你把你外套脱给我，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记得。”
“那时候多好啊。”商婉婷仰起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灰，“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每天就是玩，就是闹，就是缠着你。现在——”
他没说下去。
棠秋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商婉婷的面容清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颧骨也比以前明显了。他才二十六岁，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那是熬夜对账、四处奔走、在日本人面前赔笑脸磨出来的。
“婉婷，”棠秋云说，“你做得很好。”
商婉婷转过头来看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翘了起来。
“那当然了，”他的声音又活泛起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可是你选的会长，能差吗？对不对？”
棠秋云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商婉婷得了这个回应，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整个人都亮堂了起来。他凑过来，脑袋往棠秋云肩上一靠，歪歪斜斜地赖着。
“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今天跟田中那鬼子说了半天话，累死我了。”
“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要人，要戏，要面子。”商婉婷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秋云，你说这些人怎么就不能安安生生地听戏呢？戏是唱给人听的，不是唱给刀听的。”
棠秋云没有回答。他感觉到肩膀上那颗脑袋沉甸甸的，像压着一整个北平的重量。
“对了，”商婉婷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南歌那边——你要不要去跟她通个气？赵司令的军府，好歹是个依仗。日本人现在还没跟英美撕破脸，赵司令那边挂的是英国的旗，暂时还动不了。”
棠秋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南歌有李南歌的路。”他说，“她找了赵司令做靠山，那是她的本事。我不一样——”
“你呀，”商婉婷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就是死要面子。我又不是让你去求赵司令，我是说让你跟南歌走动走动，好歹是同行——”
“婉婷。”
“好好好，我不说了。”商婉婷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咱们云老板最有骨气了，我知道。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棠秋云的眼睛，忽然认真起来。
“秋云，你要是真的扛不住了，一定要跟我说。别一个人硬撑着，好不好？”
棠秋云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
商婉婷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才对嘛。行了，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戏呢——你唱《宇宙锋》，我可得去听。你别给我唱砸了啊，我可是要挑刺的。”
“你哪次挑出过刺？”
“我那是给你面子，怕你下不来台！”
棠秋云站起来，整了整长衫。商婉婷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秋云，”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商婉婷忽然叫住他。
“嗯？”
商婉婷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坎肩口袋里，歪着头看他。昏黄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要是哪天，咱们都不用再撑了，”他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向往，“你请我去东来顺吃涮羊肉吧。要铜锅的，要芝麻酱的，要糖蒜的——我要吃三碗。”
棠秋云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好。”他说，“请你吃四碗。”
商婉婷“哈”地笑出声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说定了啊，你可不许赖！”
“不赖。”
棠秋云转身走进巷子里。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商婉婷还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明天见！别忘了我的涮羊肉！记在账上！”
棠秋云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有落下来。
北平的夜风很凉，但那一瞬间，他觉得胸口有一小块地方是暖的。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骨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