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曾离开》小字赵宁

5、第五章：裂痕初现 星辰病情加

　　一
　　冬至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元旦三天假，初夏去了陆星辰家。陆妈妈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拉着初夏的手说半天话，坏的时候连陆星辰都不认识。但不管认不认得，她都对初夏笑，那种茫然而温柔的笑，让初夏想起自己妈妈最后的日子。

　　一月二号晚上，陆星辰送初夏回家。

　　冬夜很冷，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飘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

　　“你冷不冷？”陆星辰问。

　　初夏摇摇头。

　　陆星辰还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上有他的温度，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清新得像冬天的空气。

　　“下周就要期末考试了。”陆星辰说，“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初夏说，“你呢？”

　　“我？”陆星辰笑了笑，“我就那样呗，反正考不好也没人说我。”

　　初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里一紧。

　　“你爸爸过年回来吗？”她问。

　　陆星辰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他说尽量，但船期说不准。”

　　初夏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凉，她用力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没事。”陆星辰反握住她的手，“习惯了。”

　　走到初夏家楼下，两个人停下脚步。

　　“上去吧。”陆星辰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初夏看着他，没有动。

　　“怎么了？”

　　“陆星辰。”初夏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星辰愣了一下：“什么事？”

　　“这几天你总是走神。”初夏说，“跟你说话你也听不见。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陆星辰笑了：“没有，就是期末了，有点累。”

　　初夏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撒谎，因为他的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走上前，轻轻抱了抱他。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她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初夏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星辰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却让他的脸显得格外苍白。

　　她朝他挥挥手，继续往上走。

　　回到家，她站在窗前，看着陆星辰的身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夜色里。手机响了，是他的消息：【到家了。早点睡。晚安。】

　　初夏回复：【晚安。】

　　她放下手机，却没有去睡。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一直都在。

　　就像有些事情，虽然看不见，但也在那里。

　　二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初夏在校门口等陆星辰。

　　考完最后一科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出来，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表情。初夏踮着脚尖在人流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找了很久，没找到。

　　她发消息：【你在哪儿？】

　　没有回复。

　　等了二十分钟，人流渐渐稀疏了，还是没看见他。初夏开始不安，又发了一条：【陆星辰？】

　　还是没有回复。

　　她犹豫了一下，拨通了电话。

　　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喂？”陆星辰的声音有点哑。

　　“你在哪儿？”初夏问，“我在校门口等你。”

　　“我……”陆星辰顿了一下，“我先回家了。有点累。”

　　初夏的心沉了一下。

　　“你怎么不告诉我？”

　　“忘了。”陆星辰说，“对不起。”

　　初夏听着他的声音，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累。”

　　“那我过去看你。”

　　“不用！”陆星辰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又立刻低下去，“不用，你回家休息吧。考完试了，好好放松一下。”

　　初夏沉默了。

　　“真的没事。”陆星辰又说了一遍，“明天我去找你，好不好？”

　　“……好。”

　　挂了电话，初夏站在校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冬天的风刮过来，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三
　　第二天，陆星辰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初夏去了他家。

　　开门的是王奶奶。看见初夏，她叹了口气：“姑娘，小辰不在。”

　　“去哪儿了？”

　　“医院。”王奶奶说，“前天晚上发的病，救护车拉走的。”

　　初夏的心猛地一沉。

　　“哪家医院？”

　　“还是市一院，心内科。”

　　初夏转身就跑。

　　四
　　还是那栋楼，还是那个楼层，还是那间病房。

　　8023。

　　初夏站在门口，喘着气。她一路跑过来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头上都是汗。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等呼吸平复下来，才轻轻推开门。

　　陆星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床边坐着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满脸疲惫。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初夏愣住了。

　　那个男人的眉眼，和陆星辰一模一样。

　　“你是……”男人站起来，“初夏吧？”

　　初夏点点头。

　　“我是陆星辰的爸爸。”男人走过来，“小辰常提起你。”

　　初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床上的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液体。

　　“他怎么样？”她终于问出口。

　　陆爸爸沉默了一下。

　　“抢救过来了。”他说，“但情况不太好。”

　　初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陆星辰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让她心惊。

　　“他一直不让我告诉你。”陆爸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你在考试，不能影响你。”

　　初夏的眼眶一热。

　　“傻不傻。”她轻声说。

　　陆星辰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初夏，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初夏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别哭。”陆星辰想伸手擦她的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没力气。

　　初夏自己擦了擦泪，握住他的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

　　“我更担心找不到你。”

　　陆星辰看着她，眼睛里有愧疚，也有温柔。

　　“对不起。”

　　初夏摇摇头。

　　“你醒了就好。”

　　五
　　那天下午，初夏从陆爸爸那里知道了更多。

　　陆星辰的病比她想象的更严重。心脏功能在持续下降，药物的效果越来越差。医生说他必须尽快做移植手术，但合适的供体依然没有消息。

　　“我在联系国外的医院。”陆爸爸说，“有些国家排队时间短一些，但费用很高。我这些年跑船攒了一些，还不够。”

　　初夏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需要多少？”她问。

　　陆爸爸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姑娘，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好好陪陪他就行。”

　　初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翻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压岁钱、零花钱、奖学金，加起来不到五千块。她看着那个数字，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她把钱转给了陆星辰的账户，附言：给未来的天文馆投资。

　　五分钟后，陆星辰的消息来了：【收到巨款，谢谢林老板。不过我可能等不到天文馆开业了。】

　　初夏回复：【胡说，你一定等得到。】

　　陆星辰发了个笑脸：【好，听你的。】

　　初夏看着那个笑脸，眼泪又掉下来。

　　六
　　那之后的日子，初夏每天都去医院。

　　早上坐公交车去，下午坐公交车回。有时候带着自己做的饭，有时候带着在书店买的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陪陆星辰说话。

　　陆星辰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看书，能跟她开玩笑，能讲那些永远讲不完的天文故事。坏的时候只能躺着，说话都有气无力，说几句就要休息。

　　但不管好坏，他都会看着初夏笑。那种笑让初夏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从墙上翻下来，狼狈不堪，却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一月末的一个下午，陆星辰忽然说：“林初夏，我想回家。”

　　初夏看着他。

　　“我想回去看看我妈。”他说，“好久没看见她了。”

　　初夏去找医生。医生说不建议出院，但也不是完全不行，如果病人坚持，可以请一天假。

　　第二天，初夏和陆爸爸一起，把陆星辰接回了家。

　　七
　　陆妈妈看见儿子的那一刻，愣住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门口的人，看了很久很久。初夏的心悬着，不知道她能不能认出来。

　　“小辰。”陆妈妈忽然开口。

　　陆星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

　　陆妈妈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她说。

　　陆星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妈，我想你了。”

　　陆妈妈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她张开手臂，把儿子抱进怀里。

　　“小辰，我的小辰。”

　　初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她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把空间留给他们母子。

　　她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她打哆嗦，但她不想进去。她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那声音里的温柔。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星辰的消息：【谢谢你。】

　　初夏回复：【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回家。】

　　初夏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她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你好好陪阿姨，我在外面等。】

　　八
　　那天晚上，初夏在陆星辰家吃的饭。

　　陆爸爸做的，简单的三菜一汤。陆妈妈坐在陆星辰旁边，一直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陆星辰笑着吃，吃了很多。

　　初夏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暖又酸。

　　吃完饭，陆星辰说要送初夏回家。陆爸爸不同意，说他身体不好，不能吹风。陆星辰不听，执意要送。

　　最后是陆爸爸妥协了，开车送他们俩。

　　车停在初夏家楼下，陆星辰陪她下车。

　　“上去吧。”他说。

　　初夏看着他，忽然问：“陆星辰，你跟我说实话。”

　　陆星辰愣了一下。

　　“你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陆星辰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好。”他终于说，“医生说，可能撑不到明年夏天。”

　　初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但没关系。”陆星辰笑了笑，“我活了十八年，够了。”

　　初夏摇摇头。

　　“不够。”她说，“不够。”

　　陆星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林初夏，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初夏的眼泪掉下来。

　　“所以不管还有多久，我都赚了。”他说，“能在活着的时候遇见你，就已经很好了。”

　　初夏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正常人慢一些，但依然有力。

　　“陆星辰，你不许放弃。”

　　“我不放弃。”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我答应你，不放弃。”

　　九
　　二月来了。

　　寒假里，初夏几乎每天都去医院。有时候陆星辰精神好，他们就一起看书，一起看窗外的天空，一起在那本星辰历上画星星。有时候他精神不好，她就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静静地陪着。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初夏早早地起来，做了三明治，又去花店买了一枝红玫瑰。坐公交车到医院的时候，她有点紧张，不知道陆星辰会不会喜欢。

　　推开病房门，她愣住了。

　　陆星辰坐在床边，穿着自己的衣服——不是病号服，是那件她喜欢的白色毛衣。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来了？”他笑着看她。

　　初夏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陆星辰接过三明治和玫瑰，笑得更开心了。

　　“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他把那个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初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

　　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颗星星——不是普通的星星，是北斗七星中最亮的那一颗，开阳。星星的旁边，还有一颗小小的辅星。

　　“开阳和辅星。”陆星辰说，“视力好的人才能看见辅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能看见。”

　　初夏看着那条项链，眼眶发热。

　　“你帮我戴上。”

　　陆星辰接过项链，轻轻地扣在她脖子上。他的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有点凉，却很温柔。

　　初夏低头看着那颗星星，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谢谢你。”她说。

　　陆星辰笑了：“不客气。”

　　那天下午，他们在病房里待了很久。陆星辰给她讲开阳和辅星的故事——在中国古代，它们是用来测试视力的星星，能看见辅星的人，就是视力最好的人。

　　“在我眼里，”他说，“你就是那个能看见最细微的美好的人。”

　　初夏看着他，忽然说：“陆星辰，我喜欢你。”

　　陆星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喜欢你。”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二月十四号，情人节，他们在医院里，但依然在一起。

　　十
　　二月末，陆星辰出院了。

　　不是病好了，而是医生说，住在医院和住在家里，已经没有太大区别。与其在病房里等，不如回家，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出院那天，初夏去接他。他站在住院部门口，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但脸上还是带着笑。

　　“走吧。”他说，“回家。”

　　他们先去了陆妈妈那儿。陆妈妈看见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他的手不放。陆星辰陪她说了很久的话，又帮她梳了头，洗了脚。初夏在旁边帮忙，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那天晚上，陆星辰忽然说：“林初夏，我想去青石站。”

　　初夏看着他。

　　“现在？”

　　“现在。”

　　初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们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到了那片废弃的区域。穿过荒草地，穿过废弃的工厂，走到那条生锈的铁轨上。

　　月亮很亮，照得铁轨泛着银光。两边的树林黑黢黢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陆星辰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初夏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那个小站台。

　　陆星辰爬上站台，坐在边缘。初夏坐在他旁边。

　　“你看。”他指着天空，“北斗七星。”

　　初夏抬起头，看见了那七颗熟悉的星星。勺柄指向东方，勺口对着北方。

　　“我妈以前就是在这儿等火车的。”陆星辰说，“每次火车经过，她都会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我挥手。”

　　初夏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涌起一阵温柔。

　　“后来她不在了，我还是会来。”陆星辰继续说，“坐在这儿，看着铁轨，假装她还在路上。”

　　夜风吹过，有点凉。初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陆星辰身上。

　　“你呢？”陆星辰问，“你以后会来吗？”

　　初夏看着他。

　　“来。”她说，“我陪你等。”

　　陆星辰笑了。

　　“好。”

　　他们坐在站台上，看着星星，谁也没有说话。月亮慢慢升高，把整个山谷照成银白色。远处传来野狗的叫声，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林初夏。”陆星辰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走了，你会忘记我吗？”

　　初夏的心揪了一下。

　　“不会。”她说，“永远不会。”

　　“可人会变的。”陆星辰看着远方，“时间长了，记忆会模糊。你会遇见新的人，有新的生活。慢慢地，我的样子就不那么清楚了。”

　　初夏转过头，看着他。

　　“陆星辰，你知道星星为什么不会消失吗？”

　　陆星辰愣了一下。

　　“因为它们一直在发光。”初夏说，“就算白天看不见，它们也在发光。就算人死了，变成了星星，也还在发光。”

　　她握住他的手。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忘记你。因为你在我心里发着光，一直都发着光。”

　　陆星辰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林初夏。”

　　“嗯？”

　　“谢谢你。”

　　初夏摇摇头。

　　夜风吹过，吹乱了她的头发。陆星辰伸出手，轻轻帮她拢了拢。

　　“走吧。”他说，“太冷了，你该回去了。”

　　初夏扶着他站起来，慢慢往回走。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站台，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铁轨伸向远方，消失在黑暗里。不知名的鸟在树林里叫着，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来，但她知道，这一刻，她会永远记得。

　　十一
　　三月开学，初夏上高三了。

　　最后一个学期，所有人都进入了备战状态。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卷子一张接一张发下来，教室里永远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

　　初夏也忙，但她每天还是会抽时间去看陆星辰。有时候中午去，有时候晚自习请假去，有时候周末待一整天。

　　陆星辰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开始需要吸氧，开始走不了几步就喘，开始大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但他还是会在初夏来的时候笑，还是会给初夏讲星星的故事，还是会在那本星辰历上画星星——虽然画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简单。

　　三月末的一个周末，初夏去看他。

　　他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看见初夏，他笑了笑，伸出手。

　　初夏握住他的手，在床边坐下。

　　“今天怎么样？”

　　“还行。”陆星辰说，“今天天气好，我看见窗外有只鸟。”

　　初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台上确实落着一只麻雀，正在啄着什么。

　　“你饿不饿？”初夏问，“我给你带了粥。”

　　“不饿。”陆星辰摇摇头，“你陪我坐会儿就行。”

　　初夏点点头，就那么坐着，握着他的手。

　　沉默了很久，陆星辰忽然说：“林初夏，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初夏看着他。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走了，你会怎么办。”陆星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我想明白了。”

　　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要好好活着。”陆星辰看着她，“好好考试，好好上大学，好好工作，好好过你的人生。不要因为我停下来。”

　　初夏的眼眶发热。

　　“可是——”

　　“没有可是。”陆星辰打断她，“林初夏，你答应我。”

　　初夏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固执和温柔。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答应”，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星辰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答应我。”

　　初夏的眼泪掉下来。

　　“我答应你。”

　　陆星辰笑了。那种真正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都亮起来的那种笑。

　　“那就好。”

　　十二
　　四月，樱花开了。

　　学校门口的那排樱花树，一夜之间开满了粉白色的花。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初夏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星辰。

　　【樱花开了。】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好看。我想看。】

　　初夏看着那行字，心里一动。

　　第二天，她带了一枝樱花去医院。

　　樱花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陆星辰的床头柜上。陆星辰看着那枝花，看了很久。

　　“真好看。”他说。

　　“嗯。”初夏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学校门口看。”

　　陆星辰笑了笑，没说话。

　　但初夏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下午，陆星辰睡着了。初夏坐在旁边，看着他的睡颜。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默的消息：【他怎么样？】

　　初夏看了看床上的人，回复：【刚睡着。】

　　陈默：【我明天去看他。】

　　初夏：【好。】

　　陈默：【林初夏，你还好吗？】

　　初夏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她想说“我很好”，但她说不出口。因为那不是真的。

　　她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我还好。】

　　陈默没再回复。

　　初夏放下手机，继续看着陆星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她的温度。

　　初夏把脸贴在他手心里，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还能这样多久，但此刻，他在这里，她也在这里。这就够了。

　　十三
　　四月中旬，陆星辰又住院了。

　　这次比上次更严重。初夏去的时候，他戴着氧气面罩，说不出话。但看见她，他还是笑了笑，眼睛弯了弯。

　　初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陆爸爸也在。他比上次见面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初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护士进来开了灯。灯光很亮，照得整个房间白惨惨的。

　　陆星辰动了动，慢慢摘掉氧气面罩。

　　“林初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初夏凑过去：“我在。”

　　“那本星辰历……”他说，“后面的空白页，你要帮我画完。”

　　初夏点头。

　　“画满一整年。”他说，“画满一辈子。”

　　初夏又点头。

　　“然后你就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一直在那儿。”

　　初夏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

　　陆星辰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我还没死呢。”

　　初夏想笑，却笑不出来。

　　陆星辰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林初夏。”

　　“嗯？”

　　“我喜欢你。”

　　初夏点点头。

　　“我也喜欢你。”

　　陆星辰又笑了。他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初夏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了。护士进来换药，医生进来查房。初夏一直坐在那儿，没有动。

　　第二天傍晚，陆星辰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初夏，愣了一下。

　　“你还在？”

　　初夏点点头。

　　“傻不傻。”他说，“守了多久？”

　　“不久。”

　　陆星辰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林初夏，你对我真好。”

　　初夏摇摇头。

　　“应该的。”

　　十四
　　四月末，陆星辰出院了。

　　医生说，他想回家，就让他回家吧。

　　初夏和陆爸爸一起，把他接回了家。陆妈妈看见他，还是认出来了，拉着他的手不放。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陆星辰吃了小半碗粥，已经很好了。

　　吃完饭，初夏要回家了。陆星辰送她到门口。

　　“林初夏。”他叫住她。

　　初夏回头。

　　“谢谢你。”

　　初夏摇摇头。

　　“陆星辰，你答应我，好好活着。”

　　陆星辰看着她，笑了笑。

　　“我答应你。”

　　初夏转身走了。走出楼道，走出小区，走到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她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她挥了挥手。

　　那个人影也挥了挥手。

　　公交车来了，初夏上了车。车开动的时候，她一直看着那扇窗户，直到看不见为止。

　　她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但她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来，他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