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曾离开》小字赵宁

6、第六章：盛夏离别 星辰父亲归

　　一
　　五月第一天，初夏收到了一条消息。

　　【今天天气特别好，我能出门了。老地方见。陆星辰。】

　　初夏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回复：【你现在能出门？医生同意吗？】

　　【医生说，想做什么就做吧。】

　　初夏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七个字像七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她的心里。

　　想做什么就做吧。

　　她想起妈妈最后的日子，医生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她还小，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她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字：【好。】

　　二
　　四十分钟后，初夏到了顶楼。

　　陆星辰已经在那儿了。他坐在那块旧桌布上，背对着她，仰着头看着天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初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来了？”他转过头，朝她笑了笑。

　　初夏看着他。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脸颊都凹进去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穿着那件她喜欢的白色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她送的那条围巾。

　　“你怎么上来的？”初夏问，“六层楼。”

　　“慢慢走。”陆星辰说，“走了二十分钟，歇了八回。”

　　初夏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让她心惊。

　　“今天天气真好。”陆星辰看着天空，“你看，天多蓝。”

　　初夏抬起头。确实，天蓝得透明，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被谁随手画上去的。

　　“我昨天跟我妈说了很久的话。”陆星辰说，“她今天状态不错，还记得我叫什么。我跟她说，我要出门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她问我是不是女朋友，我说是。”

　　初夏笑了笑。

　　“她说，那姑娘好，你要对人家好。”陆星辰转过头看着她，“我说，我知道。”

　　初夏的眼眶有点热。

　　“陆星辰。”

　　“嗯？”

　　“你今天想做什么？”

　　陆星辰想了想：“就想和你一起，看看天，看看云，看看星星。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儿待着。”

　　初夏点点头。

　　“好。”

　　三
　　他们在顶楼待了一整天。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落下。云朵飘过来，又飘走。风一阵一阵地吹，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吹落了远处梧桐树上的絮。

　　中午的时候，初夏下去买了吃的。包子、豆浆、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陆星辰吃了一点，大部分都进了初夏的肚子。

　　“你得多吃点。”初夏说。

　　“吃不下。”陆星辰摇摇头，“吃了难受。”

　　初夏看着他那瘦削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那你喝点豆浆。”

　　陆星辰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豆浆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一点，初夏用纸巾帮他擦掉。他看着她，笑了笑。

　　“林初夏，你真好。”

　　初夏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下午，太阳开始偏西。陆星辰靠在初夏肩膀上，慢慢睡着了。初夏不敢动，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阳光照在他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睡颜。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他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初夏看着远处的天空。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是燃烧的山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排成一个人字的形状，慢慢消失在远方。

　　她忽然想起妈妈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

　　“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就是最大的福气。”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四
　　陆星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初夏正看着他，愣了一下。

　　“我睡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初夏说，“太阳都下山了。”

　　陆星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不叫醒我？”

　　“让你多睡会儿。”

　　陆星辰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林初夏。”

　　“嗯？”

　　“谢谢你。”

　　初夏摇摇头。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陆星辰仰着头，一个一个指给她看。

　　“那是织女星，那是牛郎星，中间那条是银河。你看，今天的银河多清楚。”

　　初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今天的银河格外清晰，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贯天际。

　　“七月初七的时候，他们就能见面了。”陆星辰说，“每年一次，从不例外。”

　　初夏听着，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陆星辰。”

　　“嗯？”

　　“如果我们也像他们一样，一年只能见一次，你会怎么办？”

　　陆星辰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等。”他说，“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辈子。反正我已经等到了你，再久也值得。”

　　初夏的眼泪掉下来。

　　“可是我不想等。”她说，“我想天天见你。”

　　陆星辰转过头，看着她。星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林初夏。”

　　“嗯？”

　　“你看着我。”

　　初夏抬起头，看着他。

　　“我会一直在。”陆星辰说，“不管你在哪儿，不管过了多久，我都会一直在。你看不见我的时候，我就在星星里看着你。你看见星星的时候，就能想起我。”

　　初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我想看见你。”她说，“不是星星，是你。”

　　陆星辰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泪。

　　“我知道。”他说，“我也想让你看见我。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

　　初夏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陆星辰，你不许走。”

　　“我不走。”他说，“我答应你，不走。”

　　五
　　夜深了，风大了。

　　初夏把带来的毯子裹在两个人身上，还是觉得冷。陆星辰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下去吧。”初夏说，“太冷了，你受不了。”

　　陆星辰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他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看了。”

　　初夏的心一紧。

　　她没有再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头顶的星星静静地看着他们，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快得像一声叹息，来不及许愿就消失了。

　　“林初夏。”陆星辰忽然开口。

　　“嗯？”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初夏看着他。

　　“我爸爸联系上了国外的医院。”陆星辰说，“有一家医院说可以接收我，配型的成功率会高一些。”

　　初夏的心猛地跳起来。

　　“真的？”

　　“真的。”陆星辰点点头，“但要去很久，至少一年。”

　　初夏愣住了。

　　一年。

　　一年见不到他。

　　“你去吗？”她问。

　　陆星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去了，可能一年都见不到你。不去，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初夏懂。

　　不去，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去。”她说，“你必须去。”

　　陆星辰愣住了。

　　“林初夏……”

　　“你必须去。”初夏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坚定，“活着最重要。只要你活着，一年算什么？十年都等。”

　　陆星辰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可是你……”

　　“我等你。”初夏打断他，“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陆星辰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都亮起来的那种笑。

　　“林初夏。”

　　“嗯？”

　　“我喜欢你。”

　　初夏点点头。

　　“我也喜欢你。”

　　六
　　五月十号，陆星辰出国。

　　那天早上，初夏很早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看着墙上那张北斗七星的照片——那是陆星辰帮她拍的，用的是她的相机，拍的是顶楼上空的星星。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站在镜子前，她看着自己，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眼睛肿肿的，昨晚哭的。

　　她下楼，坐公交车，到了陆星辰家。

　　陆爸爸开的门。看见她，他点点头，没说话。

　　初夏走进去，看见陆星辰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她喜欢的白色毛衣。看见她，他笑了笑。

　　“来了？”

　　初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陆星辰指了指旁边的行李箱，“就这些。”

　　初夏看着那个箱子，不大，深蓝色的，旧旧的。她想象着这个箱子陪他去很远的地方，心里一阵发酸。

　　陆妈妈从卧室里走出来。她今天状态不错，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她走过来，在陆星辰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小辰，你要去哪儿？”

　　“妈，我出国看病。”陆星辰说，“很快就回来。”

　　陆妈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茫然的温柔。

　　“那你早点回来。”她说，“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陆星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好。”

　　初夏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她别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半，陆爸爸看了看表。

　　“该走了。”

　　陆星辰站起来。他走到妈妈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陆妈妈看着他，忽然说：“小辰，你是我儿子。”

　　陆星辰愣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是你儿子。”

　　陆妈妈点点头。

　　“那你早点回来。”

　　陆星辰站起来，转过身。初夏看见他的眼眶红红的，但他忍着没哭。

　　他走到初夏面前。

　　“林初夏。”

　　初夏看着他，说不出话。

　　陆星辰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这个给你。”

　　初夏接过来，打开。

　　是一枚钥匙。旧旧的，黄铜的，上面刻着一个数字：302。

　　“这是我老家阁楼的钥匙。”陆星辰说，“那里有我想给你的全部星星。”

　　初夏握紧那把钥匙，握得手心都疼了。

　　“陆星辰。”

　　“嗯？”

　　“你要回来。”

　　陆星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我答应你。”

　　他走上前，轻轻抱了抱她。只有几秒钟，然后松开。

　　“等我。”

　　初夏点点头。

　　陆星辰转身，拎起行李箱，和陆爸爸一起走出门。

　　初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见单元门打开又关上，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

　　她冲到窗边，看见那辆白色的面包车慢慢驶出小区，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把钥匙，眼泪终于掉下来。

　　七
　　陆星辰走后的第一个星期，初夏每天给他发消息。

　　【今天天气很好，我去顶楼了。星星没有你在的时候好看。】

　　【阿姨今天状态不错，我陪她说了很久的话。她说想你了。】

　　【陈默问你好几次了，他说让你早点回来，天文社的器材没人修。】

　　【我今天拍了一张照片，是北斗七星。你不在，没人帮我认其他的星星了。】

　　陆星辰偶尔回复，但不多。他说那边有时差，他刚安顿下来，要做很多检查。他说他也想她，很想。

　　初夏看着那些回复，一遍一遍地看。

　　第二个星期，回复更少了。

　　第三个星期，几乎没有回复了。

　　初夏开始不安。她发了很多消息，打了很多电话，都没有回应。她联系陆爸爸，陆爸爸说他在接受治疗，不方便用手机，让她别担心。

　　可她怎么能不担心？

　　五月底的一个晚上，她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陆星辰。

　　【初夏：

　　对不起这么久没联系你。这边的治疗比我想象的辛苦，每天要做很多检查，打很多针，有时候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但我一直想着你，想着我们约好的事。

　　今天是这边的晴天，我透过病房的窗户看见了几颗星星。我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你在另一个地方也能看见它们。我们看着同一片星空，就像还在一起。

　　等我好一点，再给你写信。

　　星辰】

　　初夏看着那封信，眼泪流了下来。

　　她回复了很多很多，告诉他她有多想他，告诉他她每天都在等他，告诉他她相信他会好起来。

　　然后她开始每天给他写信，发到那个邮箱。

　　她写今天的天气，写陆妈妈的情况，写学校里发生的事。她写她拍的星星，写她画的星图，写她有多想他。她写每一封信的最后都说：我等你回来。

　　那些信，都石沉大海。

　　八
　　六月，初夏十八岁了。

　　生日那天，她一个人在顶楼待了很久。她带了一块小蛋糕，插了一根蜡烛，自己给自己唱了生日歌。唱完，她许了一个愿。

　　许完愿，她看着天空，轻声说：“陆星辰，今天我十八岁了。”

　　没有人回应。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发了一句：【今天我十八岁了。】

　　没有回复。

　　她等到天黑，等到星星出来，等到手机没电。

　　还是没有回复。

　　她一个人回了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陆星辰还在。他们一起在顶楼看星星，他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说他们每年见一次，从不例外。

　　现在她十八岁了，他不在。

　　九
　　六月末，初夏收到了第二封邮件。

　　【初夏：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治疗还在继续，医生说效果不错，让我再坚持一段时间。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给我带的早饭，想你陪我说话的样子，想你在顶楼靠着我的肩膀睡着的样子。我想回去，很想很想。

　　这边的医院有个小花园，里面有棵很大的树。我有时候会坐在树下，看着天空，想象你在另一个地方也在看同一片天空。这样就像我们还在一起。

　　等我回来。

　　星辰】

　　初夏看着那封信，哭了好久。

　　她把这封信打印出来，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拿出来看一看，读一遍，然后放在枕头下面。

　　这样就像他在身边。

　　十
　　七月，初夏高考。

　　考完最后一科，她站在考场门口，看着别的考生被家长接走，被朋友围住。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手机响了。

　　是陈默的消息：【考得怎么样？】

　　初夏回复：【还行。】

　　陈默：【晚上一起吃饭？苏晴也来。】

　　初夏想了想，回复：【好。】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吃了顿饭。陈默话不多，苏晴一直在说高考的事，说题目多难，说考场上有人晕倒，说暑假要去哪里玩。初夏听着，偶尔点点头，但心里想着别的事。

　　吃完饭，陈默送她回家。

　　走到她家楼下，陈默忽然停下脚步。

　　“林初夏。”

　　初夏看着他。

　　“他有消息吗？”

　　初夏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我转告你，别担心。他说他很好，让你也好好过。”

　　初夏看着陈默，眼眶慢慢红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星期。”陈默说，“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他说他很想你，但没办法联系你。他说让你等他。”

　　初夏的眼泪掉下来。

　　“谢谢。”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陈默点点头，转身走了。

　　初夏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就像陆星辰，不管在哪儿，都在那里。

　　十一
　　七月末，初夏收到了第三封邮件。

　　【初夏：

　　今天是我手术的日子。医生说成功率很高，让我别担心。但我还是有点怕，不是怕手术，是怕万一醒不过来，再也见不到你。

　　所以我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很高兴能遇见你。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还想和你一起看星星。

　　等我醒来，再给你写信。

　　星辰】

　　初夏看着这封信，手在发抖。

　　她把这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拼命地祈祷。

　　“老天爷，求你保佑他。让他醒过来，让他好起来。我愿意用一切交换。”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天空，看着星星一点点移动。她想着陆星辰，想着他们一起看星星的那些夜晚，想着他说过的那些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看到的我，会是我很久以前的样子。”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懂了。

　　星星的光芒需要时间才能抵达地球。我们看到的每一颗星星，都是它们很久以前的样子。如果陆星辰不在了，她以后看到的他，也会是他很久以前的样子——那个在顶楼上朝她笑的少年，那个给她画星图的男孩，那个说喜欢她的人。

　　她不想只看到很久以前的他。她想看到现在的他，以后的她，想看到他和她一起变老的样子。

　　可是，这由不得她。

　　十二
　　八月，高考成绩出来了。

　　初夏考得不错，能上一个很好的大学。填志愿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她想留在这个城市，离陆星辰近一点。可她又想，万一他回来了呢？万一他好了呢？她应该在哪儿等他？

　　最后她填了本市的大学。这样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她都能第一时间见到他。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去了顶楼。

　　她一个人坐在那块旧桌布上，看着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星星很亮。北斗七星还是那个位置，勺柄指向北方。

　　她拿出手机，给陆星辰发了一条消息。

　　【我考上大学了，本市的。等你回来，我带你去看我的学校。】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着星星。

　　很久之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见屏幕上显示：一封新邮件。

　　她的手抖了一下，点开。

　　【初夏：

　　我醒了。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我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做康复治疗。等我好了，就回去找你。

　　这边的星星没有家里的好看，但我每天都看。看着它们，就像看着你。

　　等我。

　　星辰】

　　初夏看着那封信，眼泪哗哗地流。

　　她哭了很久，哭着哭着又笑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谢老天爷，感谢所有人，感谢那颗保佑他们的星星。

　　十三
　　八月底，初夏收到了第四封邮件。

　　这封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初夏：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可能再过两个月就能回去了。我每天都在数日子，等着见到你的那一天。

　　给你准备了礼物，等回去的时候给你。

　　等我。

　　星辰】

　　初夏把这封信看了无数遍。她把那几行字背得滚瓜烂熟，闭上眼睛都能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

　　两个月。

　　再过两个月，就能见到他了。

　　她开始倒计时。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日历上画一个圈。圈越来越多，离见面的日子越来越近。

　　她开始准备礼物。她亲手做了一本相册，把他们在一起拍的所有照片都洗出来，一张一张贴上去。每一张照片旁边，她都写了字，写那天发生了什么，写她当时的心情，写她想对他说的话。

　　她还织了一条围巾。她不会织，学了很久，拆了很多次，终于织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灰色的，他喜欢的颜色。

　　她等着他回来。

　　十四
　　九月，初夏开学了。

　　大学的生活和高中不一样，自由很多，也陌生很多。初夏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有时候室友叫她一起出去玩，她都拒绝了。她在等，等他回来。

　　九月末的一个晚上，她正在宿舍里看书，手机响了。

　　是陈默的电话。

　　“林初夏。”他的声音有点奇怪，“你在哪儿？”

　　“宿舍。”初夏说，“怎么了？”

　　“你能出来一下吗？”陈默说，“我在你学校门口。”

　　初夏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发生什么事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

　　“你出来吧。”他说，“我当面跟你说。”

　　初夏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就往外跑。

　　校门口，陈默站在路灯下，脸色很不好看。看见她，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怎么了？”初夏问，“是不是陆星辰出事了？”

　　陈默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林初夏。”他的声音很轻，“你要有心理准备。”

　　初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事？”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陆星辰……他走了。”

　　初夏愣住了。

　　“什么？”

　　“昨天。”陈默说，“他爸爸打电话来的。手术后感染，引发了并发症，抢救了三天，没救过来。”

　　初夏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听见陈默在说什么，但那些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她只听见几个词：感染、并发症、没救过来。

　　“林初夏？”陈默的声音在叫她。

　　她没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默的嘴一张一合，看着路灯的光晕一圈一圈，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然后她转身，走了。

　　十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和那叠信。她的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打开邮箱，想看看有没有新邮件。

　　没有。

　　最后一封，还是八月的那封。

　　【等我。】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开那封邮件，想回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打了三个字：

　　【骗子。】

　　发出去之后，她抱着那把钥匙，缩在床上。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室友起床，上课，下课，回来。她一直没动。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她不吃饭，不说话，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室友害怕了，叫来了辅导员。辅导员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辅导员说要不要叫家长，她还是不说话。

　　第五天，陈默来了。

　　他站在她的床边，看着她。

　　“林初夏。”他说，“你这样，他会难受的。”

　　初夏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说过，让你好好活着。”陈默说，“你忘了吗？”

　　初夏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哭得很厉害，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默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哭。

　　哭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停下来。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亮，天很蓝，有几只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走之前一样。

　　只是他不在。

　　“陈默。”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嗯？”

　　“他说，让我等他。”

　　陈默看着她。

　　“他骗我。”她说。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骗你。”他说，“他一直在等你。只是等不到了。”

　　初夏的眼泪又流下来。

　　可她这次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流着泪，看着窗外，看着那片他再也看不见的天空。